程素问因此在三口锅旁再加一块余数板。每次起锅后没有舀出的米汤、洒落和锅底焦粥分别记重,不能由灶役自行带走。若有人临时病倒需要一碗,先在余数板记床号,再动锅里的剩粥。
“一勺也写,会不会太烦?”烧火老妇问。
“昨日就是每户都对,最后多出一百三十二口。”程素问道,“今日若只说一碗不值什么,到了晚上,谁也说不清多出的十碗去了哪里。”
巳时,三口锅同时出食。
腹泻观察处先送米汤二十八份,比昨夜多出一人。新增者是寺院烧水的照护妇人,清晨开始腹痛,昨夜与病人共用过一只舀水木瓢。罗九娘将木瓢封入布袋,没有因此认定后井便是唯一病因。
北营六名咳热者没有新增,其中五岁孩子热势略退,仍不能回家。伤棚那名重伤土工在秦越与罗九娘共同处置伤口后短暂清醒,右腿能否保住仍未知。
工地灶按二百七十三名实际到场者领粮,比贺三木预估少七人。七份基础粮仍由各户领取,重劳加量不发。十份临时牌午前用了三份,余七份挂在工棚门内。
今日公灶每锅放粮、添水、起锅重量都写在灶板。舀粥人不能同时收牌,收牌人不能碰锅;每领一碗,刻号碗、户牌和代煮栏各核一次。
午后,寺院前的队伍已经缩到石桥以内。
严复礼带人从县衙旧档房抬来两只落灰木箱。箱中找到了承熙五年的征药簿,却没有罗九娘所说的结银页;承熙九年换药单所在的一册,恰好缺了中间七张。
罗九娘只翻了两页便合上:“缺页也挂出去。别等找齐了才让人看。”
“旧档未核真伪。”严复礼道。
“盖的是县印,收在县衙档房。你可以写待核,不能写没发生。”
两人僵持时,石桥边突然传来碗碎声。
早晨来过复核桌的六十四岁老人仰面倒在地上,手脚抽动,嘴角溢出白沫。围观者惊叫着散开,又被后面的人堵住。
秦越冲过去侧转老人头颈,罗九娘一脚踢远碎瓷,喝止家属往老人嘴里塞筷子。
“他不是回家煮么?”沈棠宁问。
老人的儿媳跪在旁边,脸色惨白:“他骂家里粥稀,午后又拿碗来,说病人能领稠的。我不知道他从谁手里换了一碗。”
程素问立刻查代煮板。老人不在第二轮领粥名单,户牌也没有新的扣记。
那碗粥不是从复核桌发出的。
罗九娘用布包住碎片,一片片翻看。粥水流进石缝,碗底还黏着一圈没有化开的黑色细末,闻起来微苦,夹着灶灰般的焦气。
有人喊:“粥里下毒了!”
“闭嘴。”罗九娘把最大的一片碗底举到光下,“不知道是什么,先别替它取名。”
她刮下一点黑末,分别包进三张纸,又让人封住老人剩下的粮袋、家中锅灶和寺院三口锅。
沈棠宁看向仍在冒热气的粥锅。
锅边挂着的领粥木牌一块不少。
可一个不在名单上的老人,喝到了不属于他的病患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