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和小雅收拾了些吃的喝的,还有急救包、厚衣服。正月里晚上冷,尤其要去偏僻县城,得多准备。
十五分钟后,六人坐上了事务所的越野车。王姐坐副驾驶指路,菲菲开车。方阳、迈克、晓晓、小雅挤在后座。大黑本来趴在猫窝里,看他们要走,慢悠悠走过来,跳上车后座,窝在方阳腿边。
“大黑也去?”方阳惊讶。
“它想去就让它去,”菲菲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大黑有灵性,说不定能帮上忙。”
大黑喵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闭上眼,开始打盹。
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王姐家所在的县叫青林县,是个靠山的小县城,经济一般,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孩子。王姐的丈夫叫李华明,开网约车有三年了,以前是开货车的,后来腰不好,就换了这行。出事前一切正常,就那天半夜跑了最后一单,回来就成这样了。
“那条路,”王姐指着窗外,“就是老省道,从县城西边出去,往山里走的。以前是主路,后来修了新高速,走的人就少了。我男人那天接的最后一单,就是送人去那边山里一个村子,回来的时候就走了那条路。”
“那条路平时有什么怪事吗?”菲菲问。
“听说以前出过车祸,”王姐想了想,“但那是很久以前了。这两年好像没什么事。就是路偏,晚上没什么人走。开夜车的司机都说那条路有点邪乎,晚上尽量不走,可我男人那天接的单子就在那头,不走那条路就得绕一大圈,他就走了。谁知道就……”
“那纸扎车,之前有人见过吗?”晓晓扒着前座靠背问。
王姐摇头:“没听说过。要有,早传开了。我后来问过跑车的,都说没见过。可我知道我男人没说谎,他胆子不小,不会自己吓自己吓成这样。”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方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天渐渐暗下来,远山成了黑色的剪影。他摸出迈克送的怀表,打开表盖。表针还是停在七点十七分,一动不动。他试着拧了拧发条,能拧动,但松手后,表针还是不转。奇怪的表。
“发条坏了?”晓晓凑过来看。
“不知道,”方阳合上表盖,“可能得在特定时候才会走。”
“什么特定时候?见鬼的时候?”晓晓开玩笑。
方阳没说话,把表揣回兜里。他心里有点发毛。如果这表真在见鬼的时候才走,那最好别走。
天完全黑透时,车下了高速,拐上省道。路变窄了,两边的树很高,枝叶在车灯照射下投出晃动的影子。偶尔经过村庄,零星几点灯火,很快就又被黑暗吞没。车越开越偏,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到最后,前后望去,只有他们一辆车的灯光在黑暗里移动。
“前面左转,上老路,”王姐指着前面一个岔路口。
菲菲打方向盘,车拐上一条更破旧的水泥路。路不宽,刚好两辆车错车。路面坑坑洼洼,车颠簸得厉害。路两边是农田,冬天,田里光秃秃的,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片有限的范围。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沉甸甸的。
“就这条路,”王姐声音发紧,“我男人就是在这条路上遇到的。再往前开七八公里,有个弯道,他在弯道前面一点看到的那车。”
菲菲开得很慢,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苍白的光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窗外。方阳手心有点出汗。迈克打开了便携摄像机,对着前方录像。晓晓和小雅紧紧靠在一起。大黑醒了,蹲在方阳肩上,竖着耳朵,金色眼睛盯着前方。
路很直,开了几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弯道。弯道不算急,但路两边是深沟,沟里长满枯草。车灯照过去,枯草在风里摇晃,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
“就是这里,”王姐声音发颤,“我男人说,他在弯道这边,看到前面有尾灯。那纸扎车,就在弯道那头。”
菲菲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关掉车灯。
瞬间,黑暗像浓墨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人。只有仪表盘上几点微弱的绿光,映出几张紧张的脸。外面一片漆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有微弱的光,可能是某个遥远的村庄,但在厚重的黑暗里,那点光微不足道。风从车窗外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什么在哭。
“现在怎么办?”迈克压低声音问,像是怕惊动什么。
“等,”菲菲说,声音很平静,“王姐,你丈夫遇到纸扎车,大概是几点?在哪个位置?”
“他说是一点多,”王姐想了想,“位置……大概就在弯道那头,靠近那棵大杨树的地方。”她指了指前面。车灯熄灭后,只能勉强看到弯道那头有一棵很高很粗的树影,在黑暗里像巨人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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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半。“还有四个多小时。我们先去王姐家,看看李建国的情况。”
重新发动车子,开车灯,世界又回到眼前。但刚才那短暂的、彻底的黑暗,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车开过弯道,方阳特意看了看王姐指的那棵大杨树。树很老,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光秃秃的,在黑暗里张牙舞爪。树下堆着些枯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
没什么特别的。可方阳总觉得,那棵树在看着他们。
车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车子进了县城。王姐家在城中村,村子不大,房子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有些很新,贴了瓷砖,有些很旧,墙皮剥落。晚上九点,村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狗叫声远远近近。
王姐家是一栋两层旧楼,外墙没粉刷,红砖裸露。门口堆着些柴火,院里停着一辆半旧的白色轿车,就是李华明开的网约车。
车停好,王姐下车开门。屋里亮着灯,但光线昏黄。进门是堂屋,摆着旧沙发、电视柜,墙上挂着孩子的奖状。空气里有股药味,混合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
“孩子在楼上写作业,”王姐小声说。
她引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个头。那就是李华明。
方阳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李华明四十多岁,国字脸,但现在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面色蜡黄里透着灰败。他睁着眼,但眼珠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对进来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浅。整个人像一具还有口气的尸体。
菲菲走到床边,伸手翻开李华明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有反应,但很迟钝。她又摸了摸李华明的手腕,冰凉。试了试额头,不烫,甚至有点凉。
“一直这样?”菲菲问。
“嗯,”王姐抹眼泪,“醒着,可人不认人,不说话,喂东西就吞,不喂就不吃。大小便都不知道。医生说是什么……分离性障碍,说受了巨大刺激,精神封闭了。可打针吃药一点用没有。晚上有时候会突然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指着窗户外面喊‘来了来了’,然后浑身抽搐,要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菲菲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在指尖,轻轻抹在李华明眉心。粉末是朱砂混了别的东西,有股淡淡的药味。
抹上去几秒,李华明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猛地瞪大,眼珠转向菲菲,但那眼神空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然后他又不动了,恢复成原来那副样子。
“魂不在,”菲菲收回手,脸色凝重,“三魂七魄,至少丢了一魂一魄。而且剩下的魂魄也不稳,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在慢慢消散。”
“那……那怎么办?”王姐急了。
“得把他丢的魂找回来,”菲菲说,“还得弄清楚那纸扎车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缠上他。今晚我们再去那条路看看。王姐,你留在家里,照顾好孩子和你丈夫。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出门,门窗关好,我给你的符贴在门上窗户上,记住了吗?”
菲菲从包里拿出几张折成三角的黄符,交给王姐。王姐紧紧攥在手里,用力点头。
“我们子时出发,”菲菲看看表,“现在十点。还有时间准备。迈克,检查设备。方阳,晓晓,小雅,把东西拿出来,清点一下。大黑,你……”她看向蹲在门口的大黑。
大黑抬起头,喵了一声,转身下楼了。不知道干嘛去了。
方阳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开。黄表纸、朱砂、墨、毛笔、古钱、红线、铜铃、那包粉末、蜡烛、桃木剑。迈克摆弄着电子设备,强光手电、红外摄像机、录音笔、还有一个小型电磁场检测仪。
“这东西能测到异常能量波动,”迈克跟不怎么懂的晓晓解释,“鬼魂活动有时候会产生特定频率的电磁波。”
晓晓和小雅把带来的吃的喝的拿出来,分给大家。虽然没吃晚饭,但谁也没胃口,只勉强吃了点。接下来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必须保持体力。
十一点半,所有人准备完毕。菲菲换了一身深色方便活动的衣服,长发扎成马尾。方阳也换了身利索的,把该带的东西装在随身小包里。迈克背着他的装备包。晓晓和小雅带了急救包和备用物资。大黑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门口,舔着爪子。
“走吧,”菲菲说。
跟王姐交代了几句,五人一猫出了门,上车。车发动,车灯亮起,撕开黑暗。王姐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符。
车开出县城,重新驶上那条老路。夜里比来时更黑,更静。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边。路两边的农田和树林,在黑暗里成了模糊的黑影,沉默地伏在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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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菲菲开得更慢,车灯只开近光。所有人都不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呼吸声。方阳看着窗外,黑暗像有生命一样,贴着车窗流动。他摸了摸兜里的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
“快到了,”菲菲忽然说。
前面就是那个弯道,那棵大杨树。车缓缓驶过弯道,在之前王姐指的位置附近停下。菲菲熄了火,但没关车灯。两道光柱射向前方,照亮一片路面和路边的枯草。
“现在十一点五十,”菲菲看看表,“李华明是一点多遇到的。我们等。”
等待是最煎熬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里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方阳盯着车灯照亮的前方,眼睛都不敢眨。路很直,能看到几百米外,再远就被黑暗吞没了。路面泛着苍白的光,路边的枯草在风里摇晃,影子被拉长,扭动,像无数只挥舞的手。
迈克打开了电磁场检测仪,小小的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安静地跳动,数值正常。红外摄像机对着前方,屏幕里是单调的、深浅不一的绿色影像,什么都没有。
十二点了。
十二点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