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看见了仓内的粮。
麻袋从地面堆到肩高,沿三面墙排成整齐方垛,粗看至少二百袋。最外层袋口用韩家黑绳,袋面拍得鼓实。田桂枝站在门外,呼吸一下变重:“城里只剩三千多斤公粮,韩家一仓顶得上全城。”
韩贵急道:“这是私粮,都是有契的。”
“谁说要抢?先说多少。”
临时开门协议没有允许点仓。沈棠宁让所有人退到门槛外,准备重新封门。就在贺三木装回门轴时,西侧粮垛内部传来一声空响。
不是老鼠。
一只最上层麻袋缓慢向里塌,外皮陷出一个深坑。它后面没有第二层粮袋,只有黑暗。
账房学徒在磨房门口看见,忽然哭了:“别进去,里面会塌。”
“为何会塌?”周成问。
“少东家让我每天把外袋拍满,里头用空箱撑着。前日搬掉两只箱,没来得及补。”
粮垛不是实心。
消息传到巷外,木栅立刻被人撞了三次。有人喊韩家藏粮,有人要求先把粮分给病区。孙巧带城西住户顶住栅门,田桂枝也派两名边村人去解释:仓内尚未称重,更未分清寄存粮、抵债粮和韩家自有粮,谁先冲进去,谁就会把袋签与原位踩乱。
严复礼调来的差役只守巷口,不进仓搬粮。四十九户每十户推一名看守,边村和军户各两人轮值;任何袋子离开门槛必须同时有三方签条。临时开仓因此没有立刻变成临时分粮。
程素问在栅外另挂一块进度板:已发现空心结构,尚未确认粮重;已见新麦,尚未对应失踪袋号;韩绍已转移救治,开仓医疗目的完成。每个“已确认”后都跟一个“未确认”,防止半句话被传成结论。
仓中光线不足,不能只数看得见的袋面。贺三木先在粮垛两侧加临时撑杆,再从塌口逐层卸下。若从底部抽袋,百余袋与空箱会向人身上倒。卸下位置按原墙面画格,袋号、绳色和朝向逐一记录,之后才能判断哪些袋专门摆给门口看。
韩家将满袋沿外侧码成一层,内圈用空木箱、竹架和旧麻袋撑起。站在仓门看,粮堆方正饱满;从塌口望进去,中间却是一条能容两人行走的空道。
孙巧脸色发白:“我们替韩家磨的粮去了哪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贵说不出话。
这项发现已经超出救人时的活动区域,却直接关系此前申报库存。韩家七月初八称铺面存粮三百四十二斤,分散磨粮约七百八十六斤。若西仓外层另有大量粮,韩家可能漏报;若只是空垛,则韩家可能用假仓向谁证明自己有货。
扩大查验不能只凭围观者的愤怒。
严复礼当场列出三项依据:仓堆结构刻意制造虚假外观;韩家门簿缺失粮案关键时段;公共失粮拖痕经过后院。查验限于粮垛、空道、袋号和重量,不开账房私箱、住屋和与粮无关的货柜。
韩家没有成年主事者愿意签。韩绍高热不能作决定,韩万成不在城。县衙便让韩贵、孙巧和两名同行商户作为在场见证,另给韩家留出一份完整记录,不能以无人签字为由无限期搁置,也不能把昏迷当成韩绍同意。
粮垛先从塌口向两边卸,防止整面倾倒。每袋先编号、后称重,再看袋绳、谷种和旧封。外层共一百零八袋,其中七十二袋是粮,二十六袋装麸皮与草籽,十袋仅以稻壳撑形。
七十二袋粮实称一千四百六十三斤八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