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一口公井

贺三木瞥他一眼:“不先说清,挖到出水那天才会为第一桶打破头。”

三户军眷商量后同意试坑,条件是寄物登记必须由本人看着搬,井台若损坏旁边祖坟小路,县衙要负责重铺。田桂枝答应边村出十二名壮劳,却要求军户同样出十二人,不能只拿地契看别人挖。

军户最终出了八名能做重活者,另由十六名老人妇人负责运土、编筐和烧水。人数不等,工时分别记录,不用凑出表面相同的数字。

动土前,贺三木先做了三副短梯和六块挡土板。三尺试坑看似不深,坑边若站满看热闹的人,松土照样会塌。他在每坑外画一丈警戒圈,只留两人挖、一人接筐;土堆放在下坡,不压坑沿。若坑壁出现纵缝、铲下有空响或渗水突然加快,坑内人先上来,再谈保不保进度。

一名边村青年嫌短梯占木料,准备直接跳坑,被贺三木拽住衣领:“今日省三根木,明日埋一个人,要用二十根抬他。”

木料领用仍记在西墙工程之外,来源是废骡市两根腐坏棚柱截下的可用中段。三户寄物主人当面确认,不能等井挖完后把棚木也算成无主损耗。

沈砺安没有立刻说此处必有水。

他用十二丈测绳在废骡市定出三点,彼此相隔五丈。先挖三尺见土,再以土色、湿度、旧填埋物和周边井面高差决定是否继续。三个试坑各宽三尺,边缘设斜坡,不让人直上直下踩塌坑壁。

赵满仓在第一点挖到一尺半,下面仍是干黄土。第二点两尺处出现碎瓦和炉灰,像旧市填坑,不能作为原生土判断。第三点表层土颜色均匀,贺三木便先把人力移过去。

有人嫌三个坑浪费工夫。

沈砺安道:“整井要下二十尺以上。三尺错了,损失半日;二十尺错了,会死人,也会耗掉几百人工。”

裴砚川站在土墙外,没有插手调人。他的右肩仍不能久负重,只用左手帮沈玉满扶着记录板。沈玉满每隔半尺插一根削平的短签,签上画土色,不会写的部分由沈砚白补字。

“你认得这里?”沈棠宁问裴砚川。

“小时候来过骡市。”他说,“东边卖鞍,西边验蹄。北墙后面以前有皮货棚。”

县志图上没有皮货棚。

“硝皮还是只卖皮?”沈砺安问。

裴砚川沉默片刻:“我只记得味重。那时年纪小,祖母不许我靠近。”

这条信息被写在第三点旁边,候选等级从“可继续”改为“查旧作坊”。没有因为裴砚川一句童年记忆停工,也没有当作无关闲话略过。

未时末,第三个试坑挖到二尺七寸。

黄土中先出现一条半指宽的灰线。赵满仓让人换窄铲,沿线慢慢削开。三尺处,铲头带上来一团发亮的黑土。

黑土不是寻常腐叶泥。捏开后黏手,水浇上去浮出一层薄亮,带着陈旧皮革和油脂混在一起的腥味。

边村挖井人立刻丢下铲子:“有人在井地投了油!”

军户也后退,指着田桂枝带来的人说黑土是他们今早埋的。两边刚建立的轮工队瞬间散开,坑边只剩贺三木还蹲着。

他用木片挑起黑土,没有凑近鼻下,只装入陶碗。

沈砺安查看黑层切面。黑土横贯整个坑壁,厚度不止一铲,表面还压着多年沉实的黄土。

“不是今早埋的。”他说,“这一层在地下很多年了。”

沈棠宁抬头看向废骡市北墙。

墙后那片早已塌平的空地,曾经是一座县志上没有记载的旧皮货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