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一名寡妇挤到前面:“十年前欠的债,凭什么从我们今年的税里还?那时我还没嫁到归雁。”
罗九娘没有让她闭嘴:“你问得对。旧欠不是把三十八两四钱平摊到二千三百二十三个人头上。”
沈砚白在四条下面另加偿还边界:旧药债先查当年秋税去向、军饷拨付和涉事官员责任;未查清前只确认债权,不擅自加征。七日后若决定用县库、追缴款或军仓补偿偿还,必须分别公示来源。新债只对应今日实际支取,不能把旧债利息、药铺未来损耗或未领药材混进去。
“若县库一文没有,药便不救?”那寡妇又问。
罗九娘道:“我可以赊,也可以自己决定赠。可赊的是哪一味、赠的是哪一包,要写清。不能我今日说不要钱,明日补不起药又怪全城;也不能官府十年后拿一句她当年自愿,把所有欠账都抹了。”
新欠回执定为五份。药铺、县衙、病区、十二街和边村各留一份,纸边用同一把齿刀裁出参差缺口,五张并拢才能合纹。回执记药名、净重、当日进价依据、领用处和偿还最迟复议日,不先承诺县库没有能力兑现的具体还款日期。
药价也不只听罗九娘一人报价。她拿出最近三次从白狼川和河西进药的货单,秦越核品级,程素问对车脚与损耗。没有近期货单的两味药按城内过去半年真实成交中价暂记,七日后可提出异议。已称出但没有用完、且未受污染的整包药要退库冲减新欠,开包煎过的才计实际耗用。
严复礼看着五份回执:“这样一包药要按五遍印。”
“十年前只按一遍,丢了结银页便什么都没了。”罗九娘道。
严复礼没有再说麻烦。
罗九娘没有要求全拿。秦越先列出伤口清洗、腹泻补液所需、退热观察和煮药燃料四项。两人逐味删减,能以煮水、米汤、盐和清洁布解决的,不从药库重复取;病因未定的腹泻者不统一塞一包止泻药;咳热者也不因发烧相同便共用一张方。
第一批药材与干净细布折价四两六钱,县库当场付银。另留三两购买柴、陶罐和盐,不从罗九娘处赊。重伤土工所需后续药材暂估二两一钱,等清创后按实际支取,不提前整包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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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复礼说:“四条照办。”
罗九娘仍没让开:“先挂旧账。”
县衙书吏在药铺对面立起两块板。
承熙五年七月,归雁县以秋汛防疫名义征黄芩四十斤、葛根二十六斤、陈皮十八斤,合八十四斤。征药簿有药铺交付手印、县仓收讫章,约定当年秋税入库后结银。结银页缺失,县库此后十年支出册也查不到付款。
罗九娘从柜底取出当年的药价单。不是后补的新纸,纸边虫蛀,墨已发褐,药名与征药簿次序一致。总价三十七两六钱,另有送仓车脚八钱。
严复礼让人写:“已核实收药,未查到结款记录,暂列欠三十八两四钱。”
罗九娘道:“可以。”
第二块板写承熙九年换药案。县军仓以受潮为由,请罗家药铺用十七斤可用伤药换回同量官药,称晒净后可再用。罗九娘丈夫周茂生送去好药,带回的白芷、三七与止血散却发霉掺沙;两个月后周茂生替守城土工治伤时缺药,自己又被锈钉划伤,伤口溃烂,高热七日而死。
验伤状只写“旧创风毒,医治不效”,没有记录药材调换。
“这一项不能直接写官药害死。”秦越道,“伤口、高热和缺好药都是真的,但今日无法证明若有药他一定能活。”
罗九娘的手指压在箱沿,指节发白。
围观者以为她会骂人。她沉默许久,只说:“照实写。别替官仓洗,也别替我说一定救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