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吴仁计赚刑大舅

他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袖口,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楼,穿过街道,推开那扇油腻腻的木门。

酒馆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酒气、油烟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几个穿短褐的苦力蹲在角落,就着咸菜喝烧酒。

邢大舅独自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正自斟自饮,满脸落寞。

吴仁执扇轻揖,声音温润清朗,像一把上好的玉笛,在这腌臜的酒馆里格外悦耳: “这位老世翁请了。”

他目光扫过邢大舅面前的酒壶——是最便宜的那种,一角银子能打三壶。

他唇角的笑意又柔和了几分。

“独酌无趣,可容小生添个酒盅?”

邢大舅醉眼朦胧地抬起头。

来人眉目清朗,一身半旧青衫洗得发白,熨得平整,手里握着一柄湘妃竹折扇,通身书卷气,倒像是个落第的秀才,又像是个候缺的清客。

他正愁无人解闷,便大着舌头招呼:“坐!坐坐!掌柜的,再烫壶酒来!”

吴仁从容落座,把那柄湘妃竹扇轻轻搁在桌角。

他朝小二招招手,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切二斤酱牛肉,要肋条肉。来盘肘子,要炖得烂些。再上一碟火腿煨笋尖——笋尖要嫩的,火腿要三年的。”

他点的都是硬菜。

这酒馆虽破,掌勺的师傅倒有些功夫,不多时,酱牛肉油光发亮地端上来,糟鹅掌晶莹剔透,肘子烂而入味,筷子一夹就散,那火腿煨笋尖更是鲜香扑鼻,热气腾腾。

吃喝之间,吴仁把邢大舅奉承得舒舒服服。

左一声“邢老爷见识广博”,右一句“邢老爷这等心胸”,句句都捧到邢大舅的心坎儿上。

邢大舅本就是个纨绔子弟,从小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他这辈子最爱两样:一是银子,二是被人夸。

当年在贾府,靠着姐姐邢夫人的脸面,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叫一声“舅爷”。

后来贾府败了,没了依靠,只能依着薛家过日子,跟着薛蝌跑跑腿,做些杂事。

薛蝌是个正人君子,哪里会天天说奉承话给丈人听?

邢大舅跟着他,日子过得拘谨,荷包也紧巴。

偶尔怀念旧日繁华,便只得找这种便宜的小酒馆,一壶浊酒,一碟花生,自己喝自己闷。

平日里也没几个人瞧得上他。

今儿见吴仁这般儒雅君子,主动来就他,邢大舅心里便欢喜了几分。

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人也飘了,拍着吴仁的肩头,满口“贤弟”叫得亲热。

吴仁只是含笑听着,不时替他斟酒,不时附和几句。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敬慕,好似邢大舅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末了,吴仁抢着结了账。

那几两碎银子掏出来时,邢大舅眼睛都亮了。

他只觉得脸上从未这般光鲜过——多少日子了,都是他看人脸色,今日竟有人抢着替他付账,还这般恭敬,这般贴心。

醉眼朦胧间,他好似又回到了当年前呼后拥的日子。

临分别时,吴仁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帖子,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