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陈头醒来,对昨夜之事毫无记忆,只是愈发憔悴。儿子不敢隐瞒,把账本的事和夜里的情形都说了。
老陈头听完,沉默良久,混浊的老眼里泛起复杂的光。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是时候了……这账,躲不了一辈子。”
他让儿子搀着,亲自去镇上买了最好的香烛纸钱,又请人扎了纸人纸马、金山银山。回到村里,他没回家,直接让儿子扶着去了村后山坳里那个早已荒废、几乎被遗忘的土坟包前。
那是他当年草草掩埋师父的地方。
他摆上祭品,点燃香烛,烧化了纸扎。火光跳跃中,老陈头跪在坟前,老泪纵横,一遍遍念叨着:“师傅,徒弟错了,不该舍不得那点香烛纸钱,也不该私自把货物钱占为己有……徒弟来还账了……您老人家安息吧……”
他烧得特别多,火堆燃了很久。说来也怪,那天一丝风都没有,纸灰却打着旋儿往高处飘,久久不散。
最后,老陈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锈铁盒和那本桃木匣里的账本,郑重地投入了将熄的火堆里。火焰再次腾起,吞噬了它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第二天,他拿出一半存款,让儿子去百里外,交给师父的大女儿----如今也是近七十岁的老人。
自那以后,所有的怪事都消失了。老村的夜恢复了以往的宁静,狗不再夜吠,再无绕院的脚印,也没人再做那个伸手讨债的梦。
老陈头的身子慢慢好了起来,虽然依旧苍老,但眉宇间那份积年的郁结散了。他不再每晚拨算盘到深夜,那把锁账本的铜钥匙,也不知丢到了哪里。
有时夕阳西下,他坐在门槛上抽烟,会有好奇的年轻人问起:“陈爷,那本红字的账本,到底记的啥呀?”
老陈头眯着眼,望着村后山坳的方向,吐口烟圈,悠悠地说:
“啥账本?早还清喽。”
烟雾袅袅上升,融入黄昏的天空,仿佛一切都只是午后一个似真似幻的梦。只有土地默默记着所有的旧账,等着它们被想起、被偿还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