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剩下的那只从王家坳带回来的大公鸡到底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上午天气就闷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知了叫得有气无力。方阳和迈克在后院磨刀霍霍。
鸡就关在后院鸡圈里,是两只里更精神的那只,红冠子昂得老高,毛色油亮。另一只蔫些的,前两天已经被炖了汤,鲜美无比,连汤带肉吃了个精光,骨头都进大黑肚子里了。
“就它了,”方阳朝鸡圈努努嘴,“一看就劲道。”
迈克盯着那只浑然不觉、还在悠闲啄食米饭的公鸡:“嗯,菲菲说做酸汤鸡,得用肉质紧实的。这只正好。”
方阳和迈克一个抓鸡抹脖子放血,一个烧开水拔毛开膛。菲菲说了,鸡血留着,凝固了可以炒着吃,也是一道菜。鸡杂更是好东西,心肝胗肠,清洗干净,用泡椒酸萝卜一炒,下饭神器。
“晓晓,小雅,小荷!”方阳朝屋里喊,“去买菜!酸汤的料和配菜,多买点,晚上涮着吃!”
三个女孩应了一声,拿着菜篮子出了门。菜市场不远,过了胡同口就是。夏天菜多,水灵灵的。晓晓直奔卖酸菜和泡椒的摊子,挑那颜色正、味道冲的酸萝卜和酸豆角,还要了一把新鲜的小米辣。小雅去挑蔬菜,嫩生生的菠菜,绿油油的生菜,脆生生的豆芽,白玉似的豆腐,再切一块老豆腐留着炖汤底。小荷眼尖,看到有刚杀的猪,那五花肉层次分明,肥瘦相间,赶紧要了一大块,又买了些新鲜的猪血,准备和鸡血一起炒。看到有卖鱼丸虾饺的,也各样称了些。三个人手里很快就提得满满当当。
回到事务所,后院的“工程”已经接近尾声。鸡已经处理好了,光溜溜地躺在盆里,鸡毛和内脏分开收拾得利利索索。方阳正在冲洗地上的血水。
“料买齐了!”晓晓把菜篮子一放,就开始挽袖子,“我来炒酸汤底!”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晓晓掌勺,先烧热了油,把切好的酸萝卜丝、酸豆角段、泡椒碎、姜片、蒜末一起倒进锅里,刺啦一声,一股酸香热辣的气味猛地爆开,冲得人直咽口水。翻炒几下,炒出红油和酸味,再加入切好的小米辣,继续翻炒。然后加入足量的清水,烧开,撒点盐和胡椒粉调味,酸汤的底就好了。这汤颜色红亮,酸味扑鼻,带着泡椒特有的发酵香气和辣味,光是闻着就让人舌底生津。
另一边,方阳已经把整鸡剁成了大小均匀的块,用清水浸泡出血水。迈克把鸡块捞出来,冷水下锅,加姜片和料酒,煮沸焯水,撇去浮沫,捞出沥干。这样处理过的鸡肉,炖出来汤色清亮,肉质更紧实。
鸡块倒入烧开的酸汤里,大火烧开,再转小火,盖上盖子慢慢炖。炖鸡的工夫,几个人手脚麻利地准备配菜。洗好的菠菜生菜豆芽装盘,豆腐切块,老豆腐切厚片,五花肉切成薄薄的片,猪血鸡血切成方块,鱼丸虾饺摆好。小雅还调了几个蘸水,蒜末葱花香菜,加上生抽香油蚝油辣椒油,每人一碗。
炖了约莫半个多小时,鸡肉的香味混着酸汤的醇厚味道,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又飘到院子里。大黑早就蹲在厨房门口了,尾巴尖一甩一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
“差不多了吧?”方阳第N次掀开锅盖,热气混着更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锅里的汤汁已经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鸡肉在汤里翻滚,显得格外肥嫩。酸萝卜和泡椒的味道已经完全炖进了汤里,酸辣鲜香,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开饭开饭!”晓晓一声令下,把那个烧炭的小铜炉子搬到后院摆好的桌子上,架好。炖得酥烂的酸汤鸡连汤带肉倒入铜炉里,炭火一烘,汤汁立刻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热气腾腾。周围摆满了各色配菜和蘸碟。
六个人围坐下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也顾不上烫,先一人舀了一碗汤。酸汤入口,先是那股子开胃的酸,然后是泡椒的辣,接着是鸡肉炖出的鲜,几种味道层次分明又融合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额头上瞬间就冒了汗。鸡肉炖得恰到好处,用筷子一夹就脱骨,肉质紧实又不柴,吸收了酸汤的滋味,鲜美无比。
“爽!”方阳呼噜呼噜喝下半碗汤,长出一口气,夹起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
“这汤绝了,”迈克也赞不绝口,又给自己添了一碗,“夏天吃这个,开胃,发发汗,舒服。”
晓晓忙着涮菠菜,烫一下就捞起来,蘸点料,脆嫩可口。小雅喜欢豆腐,老豆腐煮久了吸饱了汤汁,咬一口里面都是滚烫鲜美的汁水。小荷则对五花肉情有独钟,薄薄的肉片在滚汤里一烫就卷曲变色,蘸上蘸水,肥而不腻,满口生香。
大黑在桌子底下急得直打转,喵喵叫。菲菲夹了块没骨头的鸡胸肉,吹凉了放在它的碗里,大黑立刻埋头苦吃,呼噜声震天响。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人人额头冒汗,嘴唇被辣得通红,却又停不下筷子。酸汤越煮味道越浓,鸡肉吃完了,就开始下各种配菜。蔬菜的清甜,豆腐的嫩滑,肉片的鲜美,丸子的Q弹,全都融入这一锅酸辣鲜香的汤汁里。最后连汤都喝得差不多了,几个人捧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气。大黑也吃饱了,慢悠悠的舔着自己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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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天天有这样的日子,抓黑白无常我都愿意。”方阳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想得美,”菲菲笑着啐了一口,“这种硬菜,偶尔吃一顿就行了。天天吃,不上火才怪。”
正说笑着,大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了。声音很轻,怯生生的,带着犹豫。
几个人对视一眼,这个时候,谁会来?菲菲使了个眼色,小荷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看着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破旧的碎花裙子,有些短了,脚上是一双不太合脚的旧凉鞋。头发枯黄,扎着两个细细的小辫,有些凌乱。小脸脏兮兮的,沾着灰,但一双大眼睛却黑白分明,此刻正含着泪水,怯生生地看着小荷,又透过门缝往里看。
“请问……菲菲姐姐在吗?”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小荷心一软,赶紧把门开大些:“在的,你找她有事吗?进来吧。”
小姑娘却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胡同,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看到堂屋里一桌子人,还有桌上热气腾腾的锅子和满桌狼藉的碗碟,明显瑟缩了一下,低下头,绞着裙角。
菲菲也走了过来,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小妹妹,你找我?怎么了?”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菲菲,眼圈更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菲菲姐姐……我……我叫妞妞,我妈妈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我爸爸,爸爸他几年前就死了……爷爷奶奶……他们不给我妈妈治病,说……说浪费钱……我求他们,他们打我……”她说着,撸起袖子,细瘦的胳膊上果然有几道青紫色的瘀痕,看着像是用细枝条抽的。
“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听巷口晒太阳的张奶奶说,菲菲姐姐是好人,能帮忙……我就……我就偷偷跑出来了……”妞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求你们,救救我妈妈……她快要死了……”
菲菲的脸色沉了下来。方阳、迈克、晓晓他们也围了过来,听到小姑娘的哭诉,个个脸上都露出气愤的神色。
“你妈妈现在在哪里?”菲菲问。
“在……在城西,乌山巷,最里面那家……”妞妞抽噎着说。
“走,带我们去看看。”菲菲站起身,就要去拿她的布包。
“等等,”晓晓忽然开口,她一直看着妞妞。小姑娘虽然极力忍着,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饭桌上瞟,尤其是看到那还没吃完的鸡肉和配菜时,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偷偷咽了口口水。而且她脸色发黄,嘴唇有些干裂,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晓晓心细,走过去拉住妞妞的手,那小手冰凉,瘦得皮包骨头。“妞妞,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妞妞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不饿……”
“不饿什么不饿,”晓晓不由分说,把她拉到饭桌旁,按在刚才自己坐的凳子上,“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救你妈妈!”
方阳已经麻利地跑去厨房,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过来,还冒着热气。小雅拿来干净的筷。迈克把铜炉下的炭火拨旺了些,让汤重新滚起来。菲菲夹了几大块鸡肉,又舀了好几勺浓稠鲜美的酸汤,浇在米饭上。晓晓下了五花肉、猪血、豆腐和青菜,煮得差不多了,就夹到妞妞碗里,把她的碗堆得尖尖的。
“吃,慢慢吃,别噎着。”小荷轻声说,又给妞妞倒了杯温水。
妞妞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饭碗,又看看周围这些陌生但眼神温和的哥哥姐姐,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她再也忍不住,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她吃得很快,几乎是不怎么嚼就往下咽,显然是饿极了,但又努力想保持一点礼貌,不发出太大声音。
几个人看得心里发酸。方阳扭过头,使劲眨了眨眼。迈克默默地把那盘没怎么动的鱼丸虾饺放进火锅。菲菲去厨房,把晚上准备蒸的鸡蛋羹提前蒸上了。
妞妞是真的饿了,她吃光了满满一大碗饭和晓晓给她夹的肉菜,又喝了一碗热汤,还把菲菲后来端上来的嫩滑的鸡蛋羹也吃光了。吃饱了,她脸上才有了点血色,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吃饱了吗?”菲菲柔声问。
妞妞用力点头,小声说:“饱了,谢谢哥哥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