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但胡同里的风已经没那么割脸了。阳光懒懒地洒在事务所门口的青石板上,带着点暖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发芽,但树皮底下仿佛能感觉到生命在涌动。事务所里,日子又回到了那种让人骨头缝都发酥的闲散。晓晓和方阳的每日斗嘴,是比晨钟暮鼓还准时的节目。
“可恶的大色狼!你是不是又用我洗发水了!我这瓶新的怎么下去这么快!”
“谁用你的了!我用的明明是大黑的宠物沐浴露!”
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大黑闻言,嫌弃地甩了甩尾巴,把脑袋扭到一边,用屁股对着方阳。
“你看!大黑都说你撒谎!”
“大黑那是默认!”
“我呸!”
菲菲窝在沙发里,捧着一本封皮都快磨没了的旧书,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小雅安静地坐在旁边,边看电视边捣鼓草药。迈克靠在窗边听歌,手里把玩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眼神却放空着,不知飘到了哪个次元。
变化最明显的是小荷。她脸上渐渐褪去了初来时那种怯生生的苍白,多了点红润,眼睛里也亮晶晶的,像是被仔细擦亮的星星。白天要是没什么事,她就搬个小马扎,在事务所大门外的屋檐下支起一张折叠小方桌,摆上些小玩意儿,边看书边摆摊。菲菲和小雅画的平安符安神符,用黄表纸,朱砂画就,折成小小的三角,装在素色的小布袋里。还有她们自己配的草药包,驱寒的,安眠的,暖宫的,清热解毒的……都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符纸两块钱一张,草药包十块钱一包,刨去成本,一张符能赚五毛,一包药能赚三块。她卖得不贵,东西也实在,加上嘴甜勤快,很得胡同里老头老太太的喜欢。王大妈买了安神包,说夜里睡得踏实了;李爷爷请了平安符,说是给小孙子戴着图个心安。一来二去,小荷的小摊子竟有了点名气。
她还闲不住,用摆摊赚来的第一笔“大钱”——八十块,拉着晓晓去批发市场,进了一堆花花绿绿的气球,长条的,圆形的,卡通动物的,都是能飘起来的氢气球。这下可好,事务所门口简直成了儿童乐园。五彩的气球在风里晃晃悠悠,能把小孩的魂儿都勾走。
大黑也找到了新乐趣,或者说是新岗位。它经常迈着优雅的步子,溜达到小荷的摊子旁边,找个阳光最好的地方,慢悠悠地趴下,把自己摊成一张完美的黑猫毯子。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一副“朕恩准尔等凡人觐见并供奉小鱼干”的模样。孩子们哪受得了这个,立刻“喵喵”“猫猫”地叫着围上来,小手小心翼翼地摸它的脑袋,挠它的下巴。大黑脾气倒是出奇地好,被撸舒服了,还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孩子一高兴,大人也不好意思,往往就会掏钱买上一个气球。大黑这“招财猫”当得,比小荷吆喝还管用。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胡同口那家老豆腐脑店飘出的雾气,寻常,暖乎,带着点人间烟火的踏实。
直到那个下午,一个穿着半旧夹克、神情疲惫的男人,推开了事务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他自称姓李,来自东北,黑河,是警察。
李警官没穿制服,但那挺直的背,行走坐卧的姿态,还有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凝重和一丝极力压抑的焦躁,都明白无误地告诉屋里的人,他干的活儿不一般,而且遇到了大麻烦。
“菲菲女士,几位,打扰了。”李警官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接过小雅默默递上的热茶,双手捧着,像是汲取一点暖意,“我这次来,是……替黑河、漠河那边受苦的老乡,来求各位救命。”
他详细说了起来。这两个月,黑河、漠河一带,不太平。接连出了好几起人命案子,死法各异,却都透着一股子邪性。有个跑长途的司机,夜里把车停在路边打盹,第二天被人发现时,整个人蜷在驾驶座上,七窍流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活活吓死的,可表情又扭曲得不像样。还有个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死在自己屋里,门窗都从里面插得好好的,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撕开了,内脏流了一地,墙上地上全是喷溅的血,可现场连个野兽脚印都没有。
最奇的是一个外地来的年轻背包客,死在江边,全身都冻僵了,硬邦邦的,可她穿着冲锋衣,还有睡袋,那天晚上气温明明还在零上,根本冻不死人。法医验尸,查不出中毒迹象,也排除了已知的疾病。现场勘查更是诡异,要么干净得不像话,要么混乱得毫无逻辑,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死者临死前似乎都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还有,现场都残留着一股子极淡的、钻进鼻子就让人心里发毛的寒气,像是混着铁锈和冻土的味道。
“我们查了又查,仇杀、情杀、抢劫、意外,甚至模仿作案,所有常规路子都想了,都对不上。这些案子就像……就像有个看不见的影子,在随机抓人,用各种法子弄死。”李警官的声音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壁,“我们私下里,托关系找了些懂行的老人,有出马的,有看香的。结果,有个老师傅远远看了一眼第一个司机的出事地点,脸就白了,话都没说,掉头就走,给多少钱都不干。还有个胆子大点的老萨满,接了活,带着法器去江边做了场法事,第二天一早,人就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也是七窍流血,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土,冻得梆硬的黑土。他家墙上,用血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们辨认了好久,才认出来,写的是‘老毛子……煞……过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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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毛子?煞?过江?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到炉子里煤块轻微的爆裂声。五人都看着李警官。大黑从窗台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菲菲脚边蹲下,背微微弓起,尾巴不再悠闲摇晃,而是紧紧贴着身体,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老毛子,是东北老话,指俄国人。煞,是极凶极恶的鬼物。过江……”菲菲慢慢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锐利起来,“指的是黑龙江?”
“对!就是黑龙江!”李警官重重放下茶杯,茶水溅出来几滴,“我们回去后,动用了最高权限,调阅了所有能查到的老档案、地方志,也私下问了一些研究地方隐秘历史的老人。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一个让我们毛骨悚然,却又不得不信的猜测:作祟的,不是寻常的恶鬼,是……是当年在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手上沾满了咱们中国人鲜血的那些沙俄刽子手的鬼魂!那些畜生,死了上百年,怨气煞气不但没散,反而聚在江那边,成了更邪门的东西!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它们……跑过来了!”
“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晓晓皱起眉,看向方阳。方阳挠挠头,一脸茫然。由于编历史书的刻意隐瞒,他们对这段历史仅限于听过名字,具体怎么回事,并不清楚。
小雅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像带着冰碴子:“我知道一些。是很久以前,沙俄对我们中国人犯下的……血海深仇,罄竹难书。”
菲菲站起身,走到靠墙那排高高的书架前。那上面塞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旧书,有些连封皮都没有。她抽出一本厚重泛黄的线装书,又拿下一本印刷模糊的地方志合集,回到桌边,翻开。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清朝末年,朝廷软弱,列强环伺,中国积贫积弱到了极点。”菲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在人心上,“沙俄,先后通过战争、条约,割占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包括库页岛在内,一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进入二十世纪,趁着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北方大乱,他们觉得时机到了,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开始了蓄谋已久的大规模驱逐和屠杀,美其名曰‘净化’,实际上就是要杀光、赶走那里的中国人,彻底霸占我们的土地。”
“海兰泡,”小雅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现在被他们改名叫布拉戈维申斯克,俄语意思是‘报喜城’。听听,多讽刺。那里原本是我们的土地,自古就有中国人居住,耕种,经商,生活。1900年7月,沙俄军队突然封锁了黑龙江,然后以‘送中国人过江回国’为名,把海兰泡城里和附近的中国商民、农民、工匠,男女老幼,一共五千多人,用刺刀和皮鞭,像赶牲畜一样,驱赶到黑龙江边。他们骗人说,用船送大家过江。”
菲菲的手指划过地方志上一行行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惊心动魄的字句,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听的人心里发冷:“实际上,他们把这几千同胞,逼到江边陡峭的悬崖,然后……开枪扫射,用马刀砍杀,用斧头劈砍。不愿意被杀、跳进江里的,他们就在岸上开枪射杀。鲜血把黑龙江都染红了。五千多人啊……最后只有几十个水性好、命大的,拼命游过了江,活了下来。连着好几天,江面上漂满了尸体,江水都是红的。这就是‘海兰泡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