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立冬。
风硬邦邦的,带着哨音,刮在人脸上生疼。太阳倒是有,斜斜地挂在西边天上,光芒惨白,没什么热气。胡同里那几棵老梧桐,最后几片枯叶也被风卷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摇晃,更显得萧条。
下午,几人整理杂物,翻出些穿旧不用的厚衣服,还有一些吃不完的米面粮油。菲菲想了想,对晓晓说:“晓晓,你和迈克跑一趟,把这些东西送到清溪小动物爱心救助站去,给苏晴和小雨。天冷了,她们那里小动物多,开销大,能帮一点是一点。顺便看看羊小白。”
羊小白刚出生就没了妈妈,还差点被虐杀,被苏晴和林小雨救下,两人还被敲诈了一笔,不过,事务所给她俩报仇了。现在,羊小白已经长成大羊了。
晓晓立刻点头:“好嘞!我也好久没见苏晴姐小雨姐了,还有羊小白!”
出行工具事务所那辆皮实耐用的改装三轮摩托车。车斗里铺了层旧毯子,把旧衣服和米面粮油装好,晓晓裹紧围巾手套,坐在车斗里。迈克依旧是沉默的司机,戴上防风镜,发动了车子。
突突突的噪音在清冷的胡同里响起,三轮摩托车载着两人,驶出了城区,朝着几十里外的清溪村方向开去。
路是山路,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但空气很好,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路两边的树木大多叶子掉光了,露出灰褐色的枝干。偶尔能看到几棵常青的松柏,给这萧瑟的冬景添了点绿意。天空是高远的淡蓝色,飘着几缕丝絮状的白云。
开了快一个小时,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又颠簸了十几分钟,前方山坡上出现了一片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几间朴素的石棉瓦房,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不太工整的字写着“清溪小动物爱心救助站”。
听到摩托车声,院子里传来狗叫声。很快,两个年轻女孩从屋里跑了出来,正是苏晴和林小雨。苏晴短发,利落,小雨文静些。两人看到晓晓和迈克,都很高兴。
“晓晓!迈克哥!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苏晴迎上来。
“菲菲姐让我们送点东西过来,天冷了,给你们添补点。”晓晓跳下车斗,一边搓着手哈气,一边说。
“哎呀,太谢谢菲菲姐了,也谢谢你们!快进屋暖和暖和!”两人帮着从车斗里搬东西。
东西搬进屋里。救助站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屋子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墙边摆着几个笼子,里面是些生病的小猫小狗。屋外院子里,还有更多健康的猫狗在阳光下或玩耍,或趴着打盹。看到晓晓和迈克,一些小动物好奇地凑过来,闻闻他们的裤脚。
“羊小白呢?”晓晓问。
“在后山吃草呢,我去叫它!”苏晴说着,朝后山吼了几声。
不一会儿,一只毛色雪白、体型已经不小的山羊“哒哒哒”地跑了进来。羊小白一看到晓晓,那双温顺的褐色大眼睛立刻亮了,亲热地凑过来,用脑袋轻轻蹭晓晓的手,发出“咩咩”的叫声。
“呀,小白!你都长这么大了!”晓晓惊喜地抱住羊小白的脖子,羊小白也温顺地任由她抱着,还用舌头舔她的手心,痒得晓晓咯咯直笑。
迈克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看着晓晓和羊小白亲热的样子,眼神也柔和了些。
苏晴和林小雨留他们吃晚饭。晓晓和迈克推辞不过,加上也饿了,就留下了。晚饭很简单,是热腾腾的青菜肉丝面,还炒了两个鸡蛋。四人围着小方桌,就着炉火的热气,吃得身上暖洋洋的。
吃饭时,苏晴和林小雨说起救助站的事,哪些小动物被领养了,又新救回来哪些,直播收益也不错,虽然辛苦,但两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她们当初也是被人陷害、走投无路,是菲菲五人帮了她们,现在日子步入正轨了,两人也是对事务所五人充满感激。
吃完饭,又聊了会儿天,外面的天就彻底黑了下来。山里天黑得早,又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零星几户人家的灯火,在漆黑的夜色中像萤火虫一样。
看看时间,快八点半了。晓晓和迈克起身告辞。
“天黑路不好走,你们骑车小心点!”苏晴和林小雨送到门口,叮嘱道。
“放心吧,苏晴姐,小雨姐,我们走了,有空再来看你们!”晓晓挥挥手,和迈克上了三轮摩托。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的土路。突突突的声音再次响起,三轮摩托载着两人,缓缓驶离救助站,驶入浓重的、山林间的夜色。
离开有人烟的地方,山路更显荒僻。车灯是唯一的光源,在无尽的黑暗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照亮前方不断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碎石路面。两旁是黑黢黢的、轮廓模糊的山影和树丛,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泥土和草木枯败的气息。
开了一段,转过一个山坳。突然,迈克放慢了车速,然后缓缓停了下来。
“迈克哥,怎么了?”晓晓在车斗里问,声音在寂静的山野中有些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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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山坡的方向。
晓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空地上,影影绰绰,似乎有光亮和人影晃动。隐隐约约,还有……唱戏的声音?
咿咿呀呀,婉转凄清,是那种很古老的戏腔,带着浓重的、说不出的哀伤和悲凉,在寂静寒冷的冬夜里飘荡,显得极其突兀和诡异。
这荒山野岭,大晚上的,谁会在那儿唱戏?
一股寒意顺着晓晓的脊梁骨爬了上来。但与此同时,一股属于“专业人士”的好奇心,也冒了出来。
她和迈克对视一眼。迈克眼中也带着警惕和探究。
“去看看?”晓晓小声问,声音带着点害怕,但更多是兴奋。
迈克点点头,熄了火,关掉车灯。两人轻手轻脚地下了车,借着惨淡的月光,朝着对面山坡有光亮和唱戏声的方向,悄悄摸了过去。
他们躲在一丛茂密的枯草后面,探头朝那片空地望去。
只见空地上,点着几盏样式古老、仿佛油灯般昏黄的光团,但显然不是真的油灯,因为没有烟气,光芒也诡异。五个身影,在光晕中若隐若现。
一对穿着深蓝色旧式棉袄、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但眉宇间带着深深愁苦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站在稍后的位置。一个穿着灰色旧中山装、面容儒雅但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盘着头、同样脸色苍白的温婉妇人,并肩站在老夫妻前面。在他们两人中间,依偎着一个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小棉袄、脸蛋圆圆的可爱小女孩。
正是这小女孩,在用那种稚嫩却又透着无尽哀伤的嗓音,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支古老的戏曲。她边唱,边笨拙地模仿着戏台上的动作,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单薄可怜。旁边那对中年夫妇,则用衣袖擦着眼泪,满脸悲戚。那对老夫妻也是不停地叹气抹泪。
晓晓闭上眼睛,学着菲菲感应。突然,她发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头发酸的悲伤气息,还有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淡淡的阴寒。
是鬼。一家五口的鬼魂。
但奇怪的是,他们身上并没有普通厉鬼那种冲天怨气和血腥恶意,只有化不开的哀伤、冤屈和深深的无奈。他们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对晓晓和迈克的窥视毫无所觉。
晓晓看着那唱歌的小女孩,心里莫名地一酸。她胆子其实不大,但看着这一家子悲伤的鬼魂,尤其是那个可怜的小女孩,一股勇气涌了上来。
她拉了拉迈克的袖子,用眼神示意。迈克微微皱眉,但看她坚持,便也点了点头,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晓晓深吸一口气,从枯草丛后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带着点颤抖:“那个……你们好?”
唱戏声戛然而止。
空地中央那一家五口鬼魂,齐刷刷地转过了头,五双空洞、悲伤、带着惊愕的眼睛,看向了突然出现的晓晓和迈克。
气氛瞬间凝固。夜风似乎都停了。
过了几秒,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鬼往前飘了半步,挡在家人的身前,警惕又茫然地看着晓晓和迈克,声音干涩沙哑:“你们……是人是鬼?能看到我们?”
“我们是人。”晓晓连忙说,也往前走了几步,但保持在迈克能随时保护到的距离,“路过这里,听到……听到有唱戏声,就过来看看。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她的话似乎触动了这家人。那小女孩躲到了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好奇又害怕地看着晓晓。那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老泪纵横。中年男鬼和女鬼也是悲从中来,女鬼更是掩面低泣。
中年男鬼叹了口气,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悲凉:“我们……是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在这里……已经飘荡了七十年多年了。”
“七十多年?”晓晓一惊。
“嗯。”男鬼点点头,开始讲述,声音低沉缓慢,带着那个遥远年代的沉重。
“我家姓陈。我叫陈文远,这是我内人秀芝。这是我父母。这是我小女儿,小芸。”他一一介绍,每说一个名字,声音就更涩一分。
“我们祖上,是唱戏的。我父母年轻时,是这一带有点名气的角儿。后来……民国二十九年,日本鬼子打来了,兵荒马乱,戏唱不下去了。我父母用积蓄,在这清溪山下,买了些田地,盖了房子,我们一家就从城里搬来,安心务农。虽然清苦,但也安稳。”
“民国三十二年,那年冬天特别冷。有一天,我父亲在村口,遇到一对要饭的母子。母亲已经饿得只剩一口气,怀里护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那母亲没撑过去,死在了路边。那孩子,叫李强,也饿得奄奄一息。我父亲心善,就把李强带回了家,给他吃的,救活了他。看他孤苦无依,就收留了他,当自家人一样。他嘴甜,人也勤快,管我父母叫爷爷奶奶,管我和秀芝叫叔叔婶子。我们一家,也真心待他。”
小主,
“民国三十四年,小芸出生了。家里添了喜气,日子虽然不宽裕,但也和和美美。李强也长大了,成了家里的壮劳力。”
男鬼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和痛苦。
“直到……1952年。土改。我们家因为有些田地,被划成了……地主。从那时候起,天就变了。天天被拉去批斗,戴高帽,游街。我们想着,是我们成分不好,认了。可我们万万没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说不下去。旁边的女鬼秀芝哭着接话:“是李强!那个我们救活、养大的白眼狼!他为了表现积极,为了……为了我们的地和房子!他跑去向土改队的队长张田、副队长刘光才告密,诬陷我们!说我们把金银财宝都藏起来了,不肯交!他还……还编造了很多我们根本没做过的事!”
老爷爷鬼用颤抖的声音说:“那张田和刘光才,也不是好东西!他们想独吞金子,就信了李强的鬼话!把我们一家抓起来,关在牛棚里,日夜拷打,逼问金子的下落!可我们哪有什么金子啊!我们只有那点田地,还是祖辈辛苦攒下的!”
小芸这时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抽噎着说:“他们……他们用鞭子抽爷爷,用烙铁烫奶奶……爹爹和娘护着我,也被打……李强……李强还在旁边笑,说我们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