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下了好些天的雨,这天,总算是放晴了。
天是那种水洗过一样的淡蓝色,干净透亮,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虽然没什么暖意,但金灿灿的,照得人眼睛发亮,心里也敞亮不少。空气还是冷的,但少了那股湿漉漉的黏糊劲,干爽了许多。院子里、胡同里的积水,在阳光下慢慢蒸发,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
这么好的天气,窝在家里就太可惜了。于是,上午十点不到,事务所门口那片还算宽敞的空地上,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附近机关单位宿舍楼的大爷大妈们,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组织了广场舞队。以前天冷下雨,他们在活动室跳。今天天晴,活动室哪有外面敞亮?于是音响、横幅、扇子、绸带,一股脑儿搬到了事务所门口的空地上。
音乐一开,震天响。是那种节奏强劲、旋律俗套的网络神曲,咚咚锵锵,恨不得把人的心脏都震出来。大爷大妈们排成不太整齐的队列,随着音乐扭腰摆胯,扇子绸带舞得呼呼作响,脸上洋溢着快乐扰民的笑容。
声音实在太大,隔着门窗都听得清清楚楚,吵得人心烦意乱。正在看书的菲菲皱了皱眉,正在逗弄隔壁大黄的迈克动作顿了顿,正在算账的方阳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正在追剧的晓晓更是气得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都没用。
“还让不让人活了!”晓晓一把扯下耳机,怒气冲冲地跑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群跳得正欢的大爷大妈,“有没有点公德心啊!这是居民区,不是广场!”
菲菲揉了揉太阳穴:“去跟他们说说,声音小点,或者换个地方。”
“我去!”晓晓自告奋勇,又拉上小雅,“小雅姐,你跟我去,你说话温柔,他们可能听。方阳哥,迈克哥,你们也来,壮壮声势!”
四人于是开门出去,走到那群跳得正起劲的大爷大妈旁边。
晓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气点:“各位叔叔阿姨,麻烦音乐声能小一点吗?或者换个地方跳?这声音太大了,影响别人休息和工作了。”
一个穿着头发烫着小卷、抹着口红的大妈正跳到兴头上,闻言斜了晓晓一眼,手上的扇子没停,嗓门比音响小不了多少:“哟,小姑娘,这地方是公共区域,我们退休老人锻炼身体,有益身心健康,响应国家号召!你们年轻人要懂得尊老爱幼,支持我们老年人的业余生活!”
旁边一个穿着藏蓝色夹克、干部模样的老头也帮腔,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就是,我们这都是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同志,退休了活动活动筋骨怎么了?这地方宽敞,阳光好,正合适。你们要是嫌吵,关上门窗不就完了?”
方阳一听这话,火气就上来了:“关上门窗也吵得要命!你们这音响开这么大,整条胡同都听得见!还讲不讲理了?”
“嘿!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红衣服大妈不乐意了,停下动作,叉着腰,“什么叫不讲理?我们跳个舞怎么就不讲理了?这地儿是你家的?你买的?”
“就是,年轻人一点礼貌都没有!”另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大妈凑过来,“我们跳我们的,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年纪轻轻不去广东好好打螺丝,躲在这小破屋里,指不定干什么呢!还好意思说我们?”
“你说谁小破屋呢?!”晓晓气得脸都红了,“我们在这儿正经工作!有营业执照,是你们扰民!”
“扰民?我们这叫丰富社区文化生活!”干部老头背着手,一副领导派头,“我们这是特许的!一群刁民,少来这里吵吵嚷嚷,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老战友把你们抓去拘留!”
“就是,有本事去告啊!”红衣服大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儿子在省厅,你去告一个试试?”
小雅想劝,声音温柔:“阿姨,叔叔,我们不是不让你们跳,就是声音能不能小点?大家都互相体谅一下……”
“体谅?我们跳得好好的,凭什么要体谅你们?”花棉袄大妈翻了个白眼,“嫌吵搬走啊!住这这种破地方的穷鬼,一看就是乡巴佬进城,告诉你们,在片土地上公门就是天,这里的一切都是公门的,而公门属于我们党员,你们这些屁民垃圾不如!”
“你们……你们简直是无赖!”方阳气得指着他们,手都抖了。
迈克没说话,但眼神冰冷,上前一步,盯着那个干部老头。老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不输阵:“洋鬼子,你……你想干什么?还想打人啊?外国间谍,特务分子,我告诉你,我儿子是……”
“行了行了,别跟这些不讲理的人说了!”晓晓肺都要气炸了,一跺脚,拉着小雅、方阳和迈克,“我们回去!跟他们说不通!”
四人气呼呼地退回事务所,狠狠关上门。外面的音乐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大爷大妈们得意的哄笑声。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晓晓在屋里团团转,像只炸毛的猫,“一群为老不尊的无赖!仗着年纪大,子女有点小权,就横行霸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就是!还奉献一辈子,我呸!”方阳也骂,“脸朝黄土背朝天、干了一辈子农活、老了还在土里刨食的农民才是奉献,还有企业里干了一辈子,退休金只有一两千的工人,才叫奉献!他们这些看报喝茶、整天开会的,退休了拿着上万,一辈子趾高气扬惯了,他们眼里,别人狗都不如。”
小雅也难得地蹙着眉,显然被气得不轻。迈克默默擦着刀,眼神里的寒意能冻死人。
菲菲听着他们抱怨,又看了看窗外那群跳得越发欢快、仿佛在示威的大爷大妈,叹了口气:“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中有很多畜生不如,以前当红小兵的时候不知害死了多少人。他们习惯了特权,习惯了别人让着他们。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看向晓晓:“晓晓,上次买的纸钱还有吧?还有朱砂,幻形符。”
晓晓眼睛一亮:“有!菲菲姐,你的意思是……”
“给他们点‘娱乐节目’。”菲菲冷笑一声,“既然他们喜欢热闹,喜欢音乐,就让他们看点更刺激的,听点更带劲的。”
晓晓立刻兴奋起来,翻箱倒柜找出没用完的纸钱、朱砂,还有几张画着古怪符文的幻形符。方阳、迈克、小雅也围了过来。
四人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外面空地上那群还在忘情舞蹈的大爷大妈。晓晓将纸钱撕成一个个粗糙的小人形状,用朱砂飞快地在上面画上诡异的符咒,然后将幻形符贴在上面。
“天地玄宗,幻由心生……”小雅低声念诵着增强幻术效果的咒语。
方阳和迈克则将自身带着怒意的“气”,注入那些纸人。
准备妥当。晓晓将那些画着符咒、贴着幻形符的纸人,悄悄从窗户缝隙撒了出去。
纸人轻飘飘地落在空地上,混在灰尘和落叶里,毫不起眼。
晓晓最后掐了个诀,对着那些纸人,无声地念了一句:“疾!”
瞬间,异变陡生!
正在跳舞的大爷大妈们,突然发现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原本明媚的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惨绿、昏黄、仿佛透过陈年尸水看到的光线!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土腥和腐烂气味!
音乐也变了!不再是那种俗套的网络神曲,而变成了极其刺耳、混乱、充满疯狂和绝望嘶吼的死亡金属乐!鼓点敲在心脏上,吉他声像锯木头,主唱的嘶吼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直往人脑子里钻!
“怎么回事?音响坏了?”红衣服大妈惊疑不定地停下动作。
“啊……!鬼啊!!”花棉袄大妈突然指着空地边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只见空地边缘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排穿着破旧清朝官服、脸色青黑、眼圈乌黑、嘴唇紫黑的……僵尸!它们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但一双双空洞死寂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场中跳舞的大爷大妈们!
“僵……僵尸!”干部老头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紧接着,那些僵尸动了!它们并拢双腿,一跳,一跳,动作僵硬却迅捷,朝着场中的大爷大妈们跳了过来!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配合着耳边那要人命的死亡金属乐,简直要把人逼疯!
“妈呀!救命啊!”
“快跑!僵尸来了!”
“我的老寒腿!跑不动啊!”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大爷大妈们,此刻魂飞魄散,哭爹喊娘,什么扇子绸带、什么领导派头、什么儿子在省厅,全忘到九霄云外了!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红衣服大妈的高跟鞋跑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脚丫子尖叫着狂奔。干部老头眼镜掉了,世界一片模糊,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裤裆瞬间湿了一片,散发出骚臭味。花棉袄大妈直接瘫坐在地,身下也流出一滩黄水,臭气熏天。
他们鬼哭狼嚎,连滚带爬,互相推搡,跌跌撞撞地逃离了空地,朝着自家宿舍楼的方向亡命奔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弥漫的屎尿骚臭。
看着那群平时嚣张跋扈、此刻狼狈不堪、哭爹喊娘消失在胡同口的身影,躲在窗帘后的晓晓、方阳、小雅、迈克,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活该!看你们还嘚瑟!”
“那个老干部,尿裤子了!哈哈哈!”
“爽!太解气了!”
四人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幻术的效果也渐渐消散,阳光重新明媚,刺耳的死亡金属乐消失,那些恐怖的僵尸自然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地上那些被踩得稀烂的纸人碎片。
菲菲走过来,看着外面空荡荡、只剩下一滩水渍和臭味的地面,也忍不住笑了笑:“干得不错。对付这种扰民还蛮不讲理的无赖,就得用点特别手段。让他们也尝尝被‘骚扰’的滋味。”
她顿了顿,又有些感慨地看向窗外更远处,那里是城市边缘模糊的轮廓,再远处,是广阔的田野和村庄。
“只是……有时候想想,真不公平。农村里那些背都驼了还在田里辛苦劳作的老人们,每月只有两百块。而企业退休的职工,交着一模一样的社保,一个月却只有一两千,甚至更少,退休了还得想法子打工挣点生活费。可刚才那些……有人甚至不用交就可以轻松拿上万,原因就是他们属于体制内,说白了就是利益集团内部……算了,不说这个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这世道,有些事,不是他们几个捉鬼驱邪的小人物能改变的。
第二天,天又阴了下来。到了下午,淅淅沥沥的秋雨又下了起来,比前几天更冷了些。
小雅看了看空了的冰箱,决定去附近的菜市场买点菜。她穿上外套,拿了把长柄的黑伞,走出事务所。
雨不大,但很密,斜斜地飘着,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两旁的墙壁湿漉漉的,泛着深色的水光。
小雅走到胡同口,正准备过马路去对面的菜市场。忽然,旁边一个屋檐下,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少女声音:
“这位姐姐……请留步。”
小雅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旁边一处老宅的屋檐下,站着一个穿着淡青色明朝汉服长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面容清秀,但脸色有些过于苍白,在昏暗的天光下,几乎透明。她身上那身汉服料子看起来很好,但款式古老,不像是现代人的日常穿着,倒像是影视剧里的戏服,或者……古董。
少女怀里抱着几本书,没有打伞,肩头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些,显得楚楚可怜。
“小姑娘,有什么事吗?”小雅柔声问。
少女微微屈膝,行了个古礼,声音细细的:“姐姐,我忘了带伞,家就在前面几百米,可否将伞借我一用?我回家取了伞,立刻回来还你。可否……请姐姐在此稍候片刻?”
她的举止谈吐,文雅有礼,带着一种与现代人格格不入的古韵。
小雅看了看这绵绵秋雨,又看了看少女单薄的衣服和湿了的肩头,心生怜悯,也没多想,便将手中的黑伞递了过去:“给,去吧,别淋湿了。我就在这儿等你。”
“多谢姐姐。”少女接过伞,又行了一礼,然后撑开伞,走入了细细的雨帘中。她的步态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淡青色的身影在朦胧的雨雾中渐行渐远,拐过一个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