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业身上的怨气,彻底消散了。他从一个狰狞的恶鬼,变回了一个普通的、满脸痛苦和悔恨的亡魂。他跪在地上,朝着妻子、儿子、岳父岳母的方向,不停地磕头,嘴里喃喃着“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
林秀云飘到他面前,伸手虚虚地抚摸他的脸:“建业,够了。十年了,该放下了。”
“是啊,女婿,放下吧。”林父也叹息,“我们也有错,不该那样对你。”
“爸爸……”两个双胞胎儿子也飘过来,哭着喊。
张建业抬起头,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家人,魂体颤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尘归尘,土归土。”菲菲开口,声音平静而肃穆,“张建业,林秀云,林父林母,小宝小贝。十年恩怨,今日该了了。放下执念,才能重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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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业看着妻子,看着儿子,看着岳父岳母,最后,他看向菲菲,深深低下头:“谢……谢谢……”
然后,他又看向还跪坐诵经的小雅,也低下头。
小雅的诵经声越来越响,身上的金色光点越来越多,渐渐将六个鬼魂笼罩。六个鬼魂的身影,在金光中开始变得透明,淡化。
“爸爸,妈妈,外公,外婆,来世……我们还做一家人……”两个双胞胎儿子哭着说。
“好……好……”林秀云泪流满面。
林父林母也老泪纵横。
张建业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公鸡血浸透的相框,相框在金光中,那张全家福似乎焕发了新生,照片上的一家人,笑容灿烂。
“对不起了……”他轻声说,魂体开始变得透明。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张建业即将完全消散的魂体突然剧烈扭曲起来!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黑气,从他魂体深处猛地爆发出来!那黑气与林秀云、孩子们、岳父母身上的柔和金光形成鲜明对比,充满了暴戾、怨毒和血腥!
“啊啊啊……!!!”
张建业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不再是痛苦和悔恨,而是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的魂体没有被金光接引,反而被那股从自身冒出的浓稠黑气死死缠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地面仿佛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泥沼,伸出无数漆黑、枯瘦、指甲尖长的手,抓住张建业的脚踝、小腿、腰部,拼命将他往下拖拽!
“不!不要!放开我!秀云!小宝!小贝!救我!!”张建业疯狂挣扎,脸上刚刚浮现的些许平静和悔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伸出同样被黑气缠绕的手,徒劳地想抓住同样在金光中变得透明的家人。
“建业?!”林秀云的魂体在金光中停滞,惊骇地看着这一幕。
“爸爸!”
“女婿!”
家人们也看到了,但他们无法靠近。那黑气与金光仿佛水火不容,将他们隔绝开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建业被那些从地底伸出的鬼手拖拽。
“这是……”菲菲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业力反噬!怨气与罪孽的具现化!”
“怎么回事?不是超度了吗?”方阳惊愕地端着相机。
“他怨气散了,但罪孽还在!”菲菲声音急促,带着一丝了然和沉重,“他想起了家人,悔恨了,放下了对家人的执念和怨恨,所以家人的魂魄可以被超度。但他杀了人!杀了妻子、岳父母、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是弑亲大罪! 还不止,后来进入这别墅的三个人,虽然不是他亲手所杀,但也是因他遗留的狂暴怨念和这凶地而死的,这笔账,也要算在他头上!”
仿佛是印证菲菲的话,那黑色泥沼中,除了鬼手,又浮现出三道扭曲、痛苦、充满了怨恨的模糊人影——正是三年前死在这里的三个探险者!他们无声地哀嚎着,也伸出怨毒的手,抓住张建业,将他一同拖向深渊!
“这是地狱的牵引!”小雅也停止了诵经,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他罪孽深重,放下怨念只是第一步,但血债必须血偿!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要为自己造下的杀孽承受惩罚!”
“不……!!!”张建业发出绝望到极点的嘶吼,身体已经被拖到腰部以下。那黑色的泥沼仿佛连接着无底深渊,里面传来无数凄厉的哀嚎、痛苦的呻吟、锁链拖曳的声响,以及熊熊燃烧的硫磺与火焰的炙热气息!
“十八层地狱……”菲菲喃喃道,语气复杂,“弑亲、害命、怨念滔天、十年为祸……他的罪,足够坠入最深层的地狱,承受无尽酷刑,永世不得超生,直到罪业消弭的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
“爸爸……”小宝小贝在金光中哭泣,想冲过去,却被林秀云和林父林母紧紧抱住。
“孩子,别过去……”林秀云泪如雨下,看着在黑色泥沼中挣扎、惨叫、一点点被吞噬的丈夫,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悲哀,但也有一丝解脱和释然。她恨过他,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悲悯。错了就是错了,有些罪,不是悔恨就能抵消的。
“建业……去吧……”林父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去你该去的地方……赎你的罪……”
张建业的挣扎越来越微弱,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硫磺恶臭的“泥浆”已经淹没到他的胸口、脖颈。他最后看向家人,看向那片温暖的金光,眼中是无尽的悔恨、恐惧和对“生”的渴望,但一切都太迟了。
最后,他的头顶也被拖入那片漆黑之中。
而那三道探险者的怨魂也开始变得透明,缓缓飘走,去投胎了。地面恢复了正常的水泥地,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那令人心悸的、来自深渊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绝望的哀嚎回声,似乎还在客厅里隐隐回荡了几秒,才彻底消失。
整个过程中,林秀云、孩子们和林父林母的魂魄一直被温暖的金光包裹着,金光隔绝了那地狱的恐怖气息。他们看着张建业坠入地狱,表情悲恸,却没有被那罪孽的黑气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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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张建业和那三个探险者怨魂的消失,那束缚他们的最后一丝羁绊也断了。金光变得更加柔和、明亮,如同接引的阶梯。
林秀云擦了擦眼泪,最后看了一眼张建业消失的地方,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然后,她紧紧搂住两个孩子,看向父母。
林父林母也对她点点头,目光平静,带着释然和解脱。
金光越发耀眼,将一家五口的魂魄温柔地包裹、托起。他们的身影在金光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脸上的悲戚渐渐化为平静,甚至浮现出一丝温和的、对新生的期盼。
“谢谢你们……”林秀云对着菲菲五人的方向,轻轻颔首,无声地说。
然后,金光一闪,五个灵魂化作五道柔和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轻盈地向上飘去,穿过破败的天花板,消失在天际,那是通往轮回的道路。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那截上吊的绳子,无声地断裂,掉在地上,化作飞灰。
墙上那些渗出的血迹,也迅速干涸、褪色,最后消失不见。
空气中的阴冷和腐臭,如同潮水般退去。虽然还是破败,但那种让人窒息的不祥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别墅,还是那栋破败的别墅。
但盘踞在此十年、害死数条人命的怨气和恶灵,已经消散了,一个去了该去的无尽炼狱赎罪,五个去了该去的新生轮回。
小雅停止了诵经,睁开眼睛,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超度亡魂,见证地狱,对她来说消耗和冲击都巨大。
菲菲扶住她,目光复杂地看着张建业消失的那片地面,低声说:“尘归尘,土归土,罪归罪,罚归罚。天道轮回,终究是公平的。”
方阳的相机,记录下了这震撼而残酷的一切。直播间里,弹幕在经历了爆炸般的疯狂后,出现了短暂的凝滞,然后以更汹涌的方式爆发出来。
“……地狱……”
“真的下地狱了……”
“罪有应得……”
“那三个后来死的,原来也在拉他……”
“活该!杀自己老婆孩子,禽兽不如!”
“可是他最后也悔恨了……”
“悔恨有用的话,要法律和地狱干嘛?”
“他家人总算解脱了……”
“看得我心情复杂……”
“大师们太牛了,这是真超度啊!”
“金辉集团少爷,打钱!”
别墅外,王明轩坐在车里,看着监控屏幕上的一幕,叼着的烟掉在了裤子上都浑然不觉。他身边的保镖,也是目瞪口呆。
“下……下地狱了?”一个保镖结结巴巴,声音发颤。
王明轩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直到那四道金光消失,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喃喃道:“真他妈……开眼了……”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监控设备运转的微弱声音。好半天,另一个保镖才干咳一声:“少爷,他们……好像搞定了。”
“废话,我又不瞎。”王明轩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重新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看时间。”
保镖看看表:“凌晨……一点二十。”
“才一点二十?”王明轩挑眉,“离六点还早。让他们在里面待着吧,规矩就是规矩,说六点就六点。”
别墅内,五人瘫坐在客厅中央,精疲力尽,谁也没说话。
刚才那一番斗法、超度、外加最后地狱显现的冲击,消耗了所有人太多的体力和心力。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有精神上的巨大冲击。亲眼见证罪与罚、地狱与轮回,那种震撼,难以用语言形容。
空气中残留的、来自地狱的硫磺和绝望气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尽,混合着老房子本身的灰尘和霉味,让人心里发沉。
“呵……”晓晓最先打破沉默,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我腿软,站不起来了。”
方阳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歪倒的柱子,只是大口喘着气:“我……我也差不多……心脏现在还在砰砰乱跳,刚才那……那黑手,我的妈呀……”
迈克靠墙站着,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见过血,也经历过危险,但刚才那种直击灵魂的恐怖景象,还是让他震撼不已,那是规则,是报应。
小雅脸色苍白如纸,盘坐在地,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诵经和引导金光耗去了她大量精力,而最后地狱显现时那股纯粹的恶与罚的冲击,更是让她心神激荡,几乎虚脱。
菲菲是状态相对最好的,但也脸色发白,气息不稳。她走过去,从背包里翻出几个小巧的、用红布缝制的安神香包,塞进每个人手里:“握紧了,能定神。这里虽然干净了,但阴气和残留的负面能量还需要时间消散,拿着这个好些。”
香包散发出淡淡的、带着药味的清香,几人握在手里,冰凉的手心似乎有了一丝暖意,狂跳的心脏也渐渐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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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老总。”方阳把香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长出一口气,“刚才……真他妈刺激。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遍了。”
“地狱……”晓晓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张建业……真的掉下去了?永远……出不来了?”
菲菲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弑亲灭门,怨念成凶,又间接害死三条人命。这般罪业,不是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的。悔恨,只能让他暂时从怨念的疯狂中清醒,让他家人的魂魄得以解脱。但他自己造下的孽,必须自己偿还。十八层地狱,就是为这等大奸大恶、罪孽深重之辈准备的。”
“永世不得超生吗?”小雅轻声问。
“除非他赎清罪业。但那种罪……”菲菲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客厅里又陷入沉默。夜风从未关严的破窗吹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叹息。温度似乎比刚才更低了些,是那种阴气散尽后,深秋深夜正常的寒意,但也足够让刚刚经历大战、身心俱疲的几人感到刺骨。
“阿嚏!”晓晓打了个喷嚏,抱紧胳膊,“好冷……”
方阳也缩了缩脖子:“别说,刚才紧张不觉得,现在一放松,感觉跟掉冰窟窿里似的。”
迈克没说话,但默默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小雅从背包里拿出便携的温度计看了一眼:“室内温度只有五度。我们刚才消耗太大,体温偏低,容易失温。”
菲菲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离约定的六点还有四个小时。这栋别墅虽然干净了,但门窗破烂,四面透风,干坐着硬扛四个小时,就算不被冻病,也够受的。
“不能干等。”菲菲当机立断,“生火,取暖。”
“生火?”方阳环顾破烂的客厅,“哪有柴火?”
迈克已经站起身,走到那扇被踹坏的木门前,捡起一块较大的门板碎片,又从腰后抽出一把锋利的战术折刀,开始就着门口还算完实的门槛,用力劈砍。刀刃锋利,木屑纷飞,很快就把那块门板劈成了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条。
“喏。”迈克把木条丢到客厅中央。
“对啊!”方阳眼睛一亮,也爬起来,四下寻找。客厅里散落着不少破烂家具的残骸,椅子腿、桌子板、甚至还有半截腐朽的楼梯扶手。他也掏出自己的多功能刀,和迈克一起,在客厅角落找了个相对稳固的破柜子面当砧板,开始“乒乒乓乓”地劈砍起来。
晓晓和小雅也没闲着,把地上大块的垃圾和灰尘稍微清理了一下,清出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菲菲从自己的大背包里,掏出了一个便携式的、带有防风罩的小型酒精炉,又拿出一个折叠的小锅支架。
很快,一堆长短粗细不一的木条木块就堆在了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虽然有些潮湿,有些还带着霉斑,但劈开后的内里还算干燥,勉强能用。
菲菲将酒精块放入炉内点燃,淡蓝色的火焰稳定地燃烧起来,带来微弱但珍贵的热量。她把小锅支架架在炉子上,又把一个不大的不锈钢小锅放上去,原本是准备在野外烧水用的,现在正好当火盆。
迈克挑了几根相对干燥的木条,小心地架在酒精炉火焰上方。起初只是冒烟,但很快,在酒精火焰的引燃下,木条的一端开始发红,然后窜出细小的火苗。
“着了着了!”晓晓小声欢呼,赶紧又递过去几根细小的木屑助燃。
火苗逐渐变大,舔舐着更多的木柴。潮湿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冒出带着木头特有香气的青烟。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围坐过来的五张年轻的脸庞,也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寒冷和黑暗。
“暖和多了……”方阳把手凑近火堆,舒服地叹了口气。
“迈克的背包里还有三条应急保温毯。”菲菲说着,又从背包里拿出三条银色的、轻薄但保温效果极佳的铝膜保温毯。她把其中一条铺在清理过的地面上,另外两条则展开,示意大家披上。
地面那条毯子不小,五人挨挨挤挤地坐上去,虽然有点挤,但反而更暖和。两条披毯,菲菲和小雅合用一条,晓晓、迈克和方阳挤在另一条下面。
“哎,往那边点,你挤到我了!”晓晓用胳膊肘捅了捅右边的方阳。
“天地良心,是迈克块头大!”方阳往左边挪了挪,差点把迈克挤出去。
迈克面无表情,但默默地把披毯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哎呀,你们三个别抢,毯子要扯坏了,晓晓过来点,和我挤一起,五个人就共用两个毛毯了!”小雅笑着提醒。
小小的争执,却充满了生气和暖意,与刚才那种死寂、阴森、充满鬼哭神嚎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跳跃的篝火,拥挤但温暖的披毯,同伴近在咫尺的体温和呼吸声,这一切都让人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安全。
酒精炉配合着燃烧的木柴,散发着稳定的热量。五人围着这小小的、临时搭建的“火塘”,感受着久违的暖意从外到内,渐渐驱散骨髓里的寒气,也抚平了心头的惊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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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阳用一根较长的木棍,小心地拨弄着火堆,让空气流通,火烧得更旺些。橘红色的火光照在他还带着点后怕和兴奋的脸上,忽明忽暗。
“刚才……真够劲。”他低声说,打破了沉默。
“何止够劲,简直……”晓晓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幽幽地说,“我以为咱们这次真要交代在这儿了。那斧头劈下来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