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依然不知道他是谁。直到那次,我在图书馆翻一本旧的高一校运会纪念册。指尖划过那些略显稚嫩的笑脸,忽然停住了。
小主,
在一张集体接力赛跑后的合照里,我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队伍靠边的位置,微微笑着,比现在看起来更青涩一些,但确确实实是他。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小字:男子4x100米接力队。另外,照片里一个搂着他肩膀拍照的男生,衣服上可以看到高二(七)班的字样。
高二(七)班?那不是我们这栋教学楼西侧顶头的那个班吗?可我记得,从我高一下学期开始,那个教室就一直是锁着的,说是之前做化学实验室,后来不用了。我还以为七班早就并到其他班去了。
我盯着照片里的他,又抬头看看周围安静阅览的同学,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我合上纪念册,指尖冰凉。我不敢去打听七班的事,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阻止我。我开始更加刻意地避开他,放学就跟着人群一起离开,绝不再单独逗留。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出现得少了些。可每次遇见,他那双空茫的眼睛望过来时,我总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又最终什么也没说。
日子在恐惧、躲避和巨大的学习压力下飞快滑过。黑板旁边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的那个傍晚,我收拾书包准备离开,一抬头,看见他站在教室后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这一次,他没有敲我的桌子,也没有问那句话。
我们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了。
后来我看到他的次数变少了。
时光如流水,毕业典礼那天,天气阴沉得厉害,闷热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大礼堂里喧哗一片,混杂着离别的伤感、解脱的兴奋和对未来的迷茫。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响。我坐在下面,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洞,风毫无阻碍地穿过。
典礼结束,人群像潮水般涌出礼堂。拥抱,祝福,哭泣,拍照。我避开热闹的人群,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高三教学楼下面。楼里已经空了,大部分教室都锁了门,显得格外冷清。我抬头望着这栋待了三年的灰色建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不大,但很快打湿了地面,空气里弥漫开尘土和湿树叶的气味。我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瞥见一楼那间废弃的化学实验室窗户里,似乎有个人影。
是……他?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堆着些破旧的桌椅和仪器,蒙着厚厚的灰。他果然在里面,就站在积满灰尘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密集的雨丝。听到动静,他回过头。
“要走了?”他问,声音比往常更哑。
我点点头,站在门口,没进去。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我……”他开口,又停住,转回头继续看着雨,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其实……那年火灾……我为了回去拿回你的笔记本……没跑出来。”
“轰隆……”
一声闷雷在天边滚过,盖过了我瞬间停滞的呼吸。
火灾?笔记本?我的?
记忆的碎片猛地炸开,尖利地划过脑海。是了,高一那年,教学楼西侧是发生过一次小火灾,起因好像是电路老化,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了,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学校是这么通报的。当时确实有些混乱,大家都在往外跑……
可我完全不记得什么笔记本。我的笔记本?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雨水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他的脸。但我清楚地看到,有晶莹的液体从他空洞的眼眶里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你总在教室学习到很晚,那天也是……你的棕色软皮笔记本,掉在走廊,我捡到了。看到封面上写的班级和名字,想还给你……但我被高二的朋友叫进了七班,说有事找我,后来警报响了,大家都往外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被雨水泡烂的堤坝终于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