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嗯,娘知道。”
马车远去,扬起一路尘土。小芸站在山坡上,直到马车消失在天际。
“舍不得?”我揽住她的肩。
“孩子长大了,总要飞的。”小芸靠在我肩上,“只是...忽然觉得老了。”
那一年,小芸三十八岁,我四十二岁。
岁月在山中似乎流逝得更快。转眼又是七年。
小芸四十五岁那年春天,生了一场病。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渐渐卧床不起。我遍寻山中草药,却不见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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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哥,别忙了。”小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我的身体我知道。”
“别说傻话,你会好的。”
小芸笑了笑,握着我她的手:“这一生,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分。从你在雨夜救我开始,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我红了眼眶:“我们说好要一起变老的。”
“我已经老了。”小芸轻声说,“只是遗憾,不能陪你更久。”
我知道,在古代,这个年龄已经油尽灯枯了。
四月的一个清晨,山花烂漫,鸟鸣清脆。小芸让我扶她到屋外,坐在我们成亲的那棵松树下。
“真美啊。”她看着满山春色,“默哥,你还记得我们成亲那天吗?”
“记得,晚霞满天,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美得像仙女。”
小芸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靠在我肩上,轻声哼起那首家乡小调。哼着哼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了。
我低头,看到她安详地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怀安从京城赶回来时,小芸已经下葬了,就在她父母和师父旁边。
“娘...”怀安跪在墓前,泪如雨下。
按照礼制,儿子应守孝三年。但我摇摇头:“那是陋习。你母亲最希望你做个好官,为民请命。回去好好做你的事,就是对她最好的孝顺。”
“可是爹您一个人...”
“我没事。”我说,“我还有事要做。”
怀安守了七七四十九天,准备回京。临行前,我交给他一封信。
“等半年后,再打开,我想去远方。”
“爹,你要去哪?”
我望着远山:“去找一个答案。”
怀安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锁上茅屋,踏上了旅途。
我要找的,是能看见鬼魂的方法。
这些年的修行,让我知道这个世界确实有常人不可见的一面。既然有法术,有穿越,那灵魂也应该存在。我想再见小芸一面,哪怕只是一眼。
第一站,我去了长安。盛世之都,繁华依旧,却不是我的归宿。我在街头卖诗维生,写下了杜牧的《秋夕》: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这首诗让我赚够了盘缠,也引来了一些注意。一位道士模样的人找到我。
“阁下诗中有仙气,可愿入我道观修行?”
我问:“修行能见亡者吗?”
道士摇头:“阴阳两隔,此乃天道。”
我谢绝了。
我又去了洛阳、扬州、成都,一路走一路问。有人告诉我湘西有赶尸人,能通阴阳;有人说终南山有仙人,可沟通两界;还有人说海外有仙岛,岛上有还魂草。
十年间,我走遍了大半个大唐。五十五岁那年,我来到了姑苏。
秋天的姑苏,枫叶如火。我借宿在寒山寺旁的农家,夜晚难以入眠,便走到江边。
月落乌啼,霜气满天。江边的枫树在夜色中摇曳,渔火点点。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那首千古绝唱。
我提笔写下: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写罢,我望着江面出神。恍惚间,仿佛看到小芸站在对岸,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那件蓝裙子,对我微笑。
“小芸...”我伸手,幻影却消失了。
只有江风,只有钟声,只有无边的寂寞。
寒山寺的方丈看到这首诗,惊为天人,想留我长住。我摇摇头:“我在找一个人。”
“逝者已矣,施主何不放下?”
“若能放下,早就放下了。”我说。
我继续上路,一路向南。六十岁那年,我到了岭南,听说苗疆有巫术,能招魂引魄。我在苗寨住了三年,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得到了族长的信任。
“你要见亡妻?”老族长问,“招魂术确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以命换命,或损阳寿。”
我毫不犹豫:“我愿意。”
老族长看了我许久,叹口气:“但招魂术只能招新死之魂。你的妻子已逝多年,魂魄早已转世或消散,招不回来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我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收拾行囊,离开了苗寨。回去的路上,我病了一场,在客栈躺了半个月。病中,我梦见小芸,梦见我们年轻时的点点滴滴。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客官,您没事吧?”店小二担心地问。
“没事。”我说,“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继续走,不为什么,只是习惯了行走。六十五岁,我回到了山谷。茅屋已经破败,坟头的草长得很高。
我修葺了房屋,清理了墓地,住了下来。每天,我去给小芸和爹娘扫墓,说说话;去师父墓前坐坐,汇报这些年所见所闻。
怀安收到我的信,每年都回来看我,劝我搬去京城。
“爹,您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这山里,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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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我总是这样说,“这里有你娘,有你师公,有外祖父母,不孤单。”
其实怎么会不孤单呢?只是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孤单。
七十五岁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决定最后一次远行——去北方,看看雪。我记得小芸说过,她没见过真正的大雪。
一路向北,天气越来越冷。我的腿脚已经不太灵便,走得很慢。腊月二十三,我经过一个小村庄。
天阴沉沉的,开始飘雪。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变成鹅毛大雪。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狗在雪地里叫,大概是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
我走累了,在村口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我从包袱里拿出硬邦邦的馒头,就着雪啃了一口。
真冷啊。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裹上了银装。狗不叫了,村庄静悄悄的,只有雪落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时光在流逝。
我忽然想起一首诗,不是唐诗,是清朝一位不知名诗人的作品。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手已经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来:
赋性生来本野流,手提竹杖过通州。
饭篮向晓迎残月,歌板临风唱晚秋。
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
而今不受嗟来食,村犬何须吠不休。
写罢,我笑了。这一生,从外卖员到穿越者,从复仇者到寻魂人,两脚确实踢翻了一条荒诞的尘世路,一肩也确实担尽了古今愁。
雪落在纸上,墨迹慢慢化开。
我累了,真的很累了。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恍惚间,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远处,一个身影走来,蓝裙子,麻花辫,笑容清澈。
“小芸...”我喃喃道。
“默哥,我来接你了。”她说,伸出手。
我笑了,伸出手去。我的手已经布满皱纹和老年斑,而她的手,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柔软。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我的身上,头发上,睫毛上。我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村口的老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我的身体,覆盖了那块石头,覆盖了那首墨迹化开的诗。
天地一片洁白,像是从未有人来过,又像是有人终于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远山静默,雪落无声。
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故事也结束了。但雪会化,春会来,生命会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在诗里,在记忆里,在爱过的人心里。
就像那首未写完的诗,墨迹化开在雪中,却永远印在了时光的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