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什么?”
“我的婚礼啊。”翠花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嫁衣的裙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莲,“六十年前未完成的婚礼,今天终于要完成了。”
庙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蜡烛的火苗疯狂跳动。供台后那尊看不清脸的神像,在烛光中似乎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容。
王国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看见,庙里不止他和翠花两个人。
阴影里,站着许多模糊的人影。他们穿着旧时的衣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翠花。这些人影没有脚,飘在半空中,像一团团凝聚的雾气。
是鬼。这座庙里挤满了鬼。
王国华腿一软,跪倒在地。“求求你们,放过翠花。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翠花——或者说小莲——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冰凉的手捧起他的脸。“无辜?那我呢?六十年前,我也无辜啊。我本来可以有一个美满的婚姻,一个爱我的丈夫,一个温暖的家。可这一切都被毁了。”
“是谁毁的?”王国华问。
小莲的眼神变得怨毒:“是那个男人。他骗了我,毁了我,让我穿着嫁衣死在这山里。我的怨气不散,魂魄被困在这件嫁衣里,等啊等,等了六十年,就为了等一个替身,完成那场未竟的婚礼。”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的鬼影:“这些,都是这些年来误入此庙,被我的怨气困住的孤魂野鬼。今天,他们就是我的宾客。”
供台上的蜡烛突然爆出一团巨大的火花。火花中,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渐渐显现。他穿着旧时的新郎服,戴着礼帽,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小主,
小莲走向他,伸出手。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
王国华绝望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婚礼一旦完成,翠花就再也回不来了。她的身体会被小莲永久占据,而她的魂魄,则会像庙里这些孤魂野鬼一样,永远被困在这里。
不行,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王国华挣扎着站起来,目光扫过庙里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视线落在供台下的一个破旧的篮子上。篮子里装满了干草和碎布,是以前乞丐在这里过夜时留下的。
火。三叔公说过,只有火能烧掉嫁衣。
可是,火也会烧死翠花。
王国华的内心在挣扎。一边是翠花的生命,一边是翠花的灵魂。如果婚礼完成,翠花的身体还能活着,但里面住着的却是小莲的灵魂。如果烧掉嫁衣,翠花可能会死,但她的灵魂或许能得到解脱。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婚礼已经开始了。没有司仪,没有宾客的祝福,只有小莲和新郎鬼相对而立,双手交握。周围的鬼影开始发出低沉的呢喃,像诵经,又像哀哭。
王国华看见,翠花的脸上流下两行血泪。那不是小莲在哭,是翠花残存的意识在挣扎。
“翠花!”他大喊,“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坚持住,不要放弃!”
翠花的眼睛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熟悉的痛苦和恐惧。但那只是一瞬间,很快又被小莲的冷漠取代。
王国华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悄悄挪到供台边,趁那些鬼影不注意,抓起篮子里的干草和碎布,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昨晚在山上熄灭的那个,他一直带在身上。
火折子还能用。他颤抖着手,点燃了干草。
火焰腾起,照亮了庙宇。鬼影们发出一阵骚动,纷纷后退。火焰让它们感到不安。
小莲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要干什么?”
“我要救我的妻子。”王国华举起燃烧的干草,“放了翠花,否则我就烧了这里!”
新郎鬼发出低沉的咆哮,向王国华扑来。王国华挥舞着燃烧的干草,火焰在鬼影中划出一道弧线。鬼影们尖叫着后退,它们怕火。
小莲放开新郎鬼的手,向王国华走来。“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她?太天真了。我和她现在已经是一体的了。你烧我,就是烧她。”
“那我就和她一起死。”王国华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反正没有她,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小莲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你爱她?”
“胜过我的生命。”
庙里陷入一片死寂。鬼影们停止了骚动,新郎鬼也站在原地不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国华身上,集中在那一小簇燃烧的火焰上。
小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的波动。不是怨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刻骨的悲伤。
“六十年了。”她喃喃道,“我等了六十年,就为了听到这样一句话。可我等来的那个人,从来不曾这样对我说过。”
她的目光穿过王国华,看向远方,看向六十年前的过往。“他说爱我,却在新婚前一天,为了另一个女人,把我推下山崖。我穿着嫁衣死去,魂魄不散,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不甘。我不甘心,为什么我得不到这样的爱?”
王国华手中的火焰在跳动,映着他坚定的脸。“你得不到,不是你的错。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得不到,就去抢别人的。”
小莲沉默了。良久,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嫁衣,又看了看王国华手中的火焰。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六十年了,我也该放下了。”
她转向新郎鬼:“你走吧。我们的缘分,六十年前就已经断了。”
新郎鬼发出一声哀鸣,身影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空气中。周围的鬼影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像晨雾遇到阳光。
小莲走回供台前,拿起那支红蜡烛。烛泪滴在她手上,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这件嫁衣,困了我六十年,也困了无数误入此地的魂魄。”她说,“今天,就让它彻底消失吧。”
她把蜡烛递给王国华:“正午时分,在庙前烧了它。记住,要连我一起烧。”
王国华接过蜡烛,手在颤抖。“那你……”
“我早就该走了。”小莲微笑,这次的笑容不再诡异,而是带着释然,“能听到你说那句话,我已经没有遗憾了。至于你的妻子……”
她闭上眼睛,翠花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红色的嫁衣自动从她身上滑落,堆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王国华冲过去抱起翠花。翠花的呼吸平稳,脸色渐渐红润,只是还昏迷不醒。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终于松了口气。
小莲的魂魄从翠花身体里飘出来,站在王国华面前。现在的她,是一个透明的影子,穿着那件红嫁衣,面容清晰而悲伤。
“好好待她。”小莲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这样幸运。”
王国华点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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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莲摇摇头,转身飘向庙外。王国华抱着翠花,看着她消失在晨光中。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破庙,驱散了最后的阴霾。王国华低头看着怀里的翠花,她轻轻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国华?”她的声音虚弱但熟悉,“我怎么了?头好晕。”
“没事了。”王国华紧紧抱住她,“都过去了。”
翠花茫然地看着四周,又看看自己身上——嫁衣不见了,她穿着平常的睡衣。“我记得昨晚睡觉时,好像有人叫我……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国华没有解释,只是抱着她,一遍遍地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正午时分,王国华按照小莲的嘱咐,将那件红嫁衣拿到庙前,点燃。火焰熊熊燃烧,嫁衣在火中扭曲、卷曲,最终化为灰烬。火焰中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灰烬随风飘散,落在庙前的荒草中。王国华仿佛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叹息,悠远而释然。
从那以后,破庙再也没有闹过鬼。村里有人提议把庙修一修,重新供奉山神,但大多数老人反对,说那里终究是阴地,不如就让它荒着。
王国华和翠花的生活恢复了平静。第二年春天,翠花怀孕了,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孩子满月那天,王国华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请全村人吃饭。
酒过三巡,三叔公拉着王国华到一边,小声问:“那天在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国华看着院子里抱着孩子的翠花,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的答案。”
三叔公似懂非懂,也没再多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一天天长大。后山那座破庙依然立在那里,门塌了半扇,屋顶漏着天光。村里的小孩偶尔会去那里玩,但太阳一落山,就没人敢靠近了。
老人们说,有时在月圆之夜,还能看见庙里有淡淡的红光,很柔和,不吓人。那红光里,仿佛有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在轻轻起舞,舞步轻盈,像是在庆祝一场迟到了六十年的解脱。
而王国华和翠花,再也没见过任何诡异的事。他们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就像桃花村每一对平凡的夫妻。
只是每年清明,王国华都会独自一人去后山,在那座破庙前烧一件纸做的嫁衣。火光亮起时,他会轻声说一句:“安心去吧,来世找个好人,别再受苦了。”
风会把灰烬吹走,吹过山岗,吹过田野,吹向远方。而那件困住了六十年孤魂的嫁衣,和它承载的爱恨情仇,终于在这人间的烟火中,化为尘埃,归于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