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1章 苦命人

短篇鬼语集 未语无痕 4105 字 9个月前

“早了,我爷爷那辈的事。”刘太爷咳嗽几声,“是个外乡女人,说是逃荒来的,走到咱庄就病倒了。那时候正闹瘟疫,谁也不敢收留,就在槐树底下搭了个草棚。没几天,人死了,庄里凑钱买了张草席,就地埋树底下了。”

“后来呢?”

“后来?”刘太爷摇摇头,“后来庄里就开始出怪事。先是鸡鸭无缘无故死,接着是牲口。有人晚上看见树底下站着个女人,穿一身青衣服,朝人招手。再后来,请了道士做了法事,好像消停了。这上百年太平,我还当没事了...”

人群沉默了。秋风卷着枯叶打旋儿,天阴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这天晚上,刘正华早早插了门。王国琴坐在炕沿纳鞋底,针线穿梭,屋里只有“哧啦哧啦”的声音。

“你说,”她忽然开口,手里的活没停,“要是那女鬼找替身,会找啥样的?”

刘正华正抽烟袋,闻言呛了一口:“你一天到晚就想这些?”

“不然想啥?”王国琴抬眼看他,眼神幽幽的,“想你多挣点钱?想你对我好点?想了十几年,有用吗?”

刘正华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我听说,孤魂野鬼要是想投胎,就得找个替死鬼。”王国琴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最好是心里有怨气的,死了也不安生,正好替它守着那棵树...”

“别说了!”刘正华吼了一声。

王国琴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看你吓得。不做亏心事,怕啥鬼敲门?”

“我困了。”刘正华磕掉烟灰,背对着她躺下。

王国琴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才吹灯躺下。

这一夜,刘正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老槐树下,树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洞里有人叫他名字,一声一声,是个女人的声音。他想走,脚却像生了根。低头一看,地上冒出来无数槐树根,缠住了他的脚踝,正往上爬...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王国琴不在身边,炕是凉的。

“国琴?”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心里一紧,披衣下炕。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没人。灶是冷的,门闩好好插着。

“国琴!”他提高声音,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晨雾很浓,几步外就看不清了。他正要往外走,忽然看见院门口的地上,有什么东西。

走过去一看,是几片槐树叶,鲜绿鲜绿的,沾着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刘正华蹲下身,手指碰到叶子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叶子下面,泥土湿润,隐约有个脚印,很浅,很窄,不像王国琴的,更不像他自己的。

他站起身,望向村口。雾太浓,老槐树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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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里开始鸡飞狗跳。刘正华喊了几个本家兄弟,分头找人。王国琴像是凭空消失了,屋里东西都在,就是人不见了。

“会不会...”刘老四欲言又止。

“会不会啥?”刘正华眼睛通红。

刘老四压低声音:“我家小子起夜,看见个女人往村口走,看背影...有点像国琴嫂子。他当时迷糊,没在意,回来倒头又睡了。”

刘正华拔腿就往村口跑。

老槐树下,空无一人。石磨盘上落满了霜,白茫茫一片。树洞依旧黑黢黢的,像只眼睛。

“国琴!王国琴!”刘正华对着四周喊。

只有回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庄里人陆陆续续聚过来,七嘴八舌出主意。有说上山找的,有说报官的,有说赶紧请道士。刘正华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死死盯着那树洞。

“你们看!”王寡妇忽然指着树下。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根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很新。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布鞋,王国琴的布鞋。

刘正华冲过去,拿起鞋。鞋底沾着湿泥,里面还有余温。

“挖。”他说,声音嘶哑。

“挖啥?”刘老四问。

“挖开!”刘正华吼起来,眼睛血红,“她就在下面!我知道!”

没人动。大家都看着那树,看着那黑黢黢的树洞,心里发毛。

“要挖你们挖,我不干。”有人往后退,“这树下头埋过死人,动土要出事的。”

“我来。”刘正华夺过一把铁锹,开始挖。

泥土很松,一锹下去,带出来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土腥味,更像...更像陈旧衣物混着草药的味道。挖了不到一尺,铁锹碰到个硬物。

他跪下来,用手扒。是个木盒子,不大,黑漆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盒子没锁,他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旧衣,已经霉烂得不成样子。衣服上放着一缕头发,很长,编成了辫子。最下面,压着一张黄纸,上面有字,墨迹早就褪色了,勉强能认出是生辰八字——和王国琴的完全一样,分毫不差。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正华!快看!”刘老四惊叫。

刘正华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树洞里,缓缓伸出来一只手,苍白,瘦削,指甲很长。那手摸索着,抓住洞沿,然后,一张脸慢慢探了出来。

是王国琴的脸,但又不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洞的,直勾勾盯着前方。她的头发上,沾满了鲜绿的槐树叶。

“国琴...”刘正华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树洞里的人完全爬了出来。确实是王国琴,穿着昨天的衣服,但整个人看起来...很轻,像一片叶子。她双脚离地半尺,飘在那里,然后慢慢转身,朝刘正华“看”过来。

不,不是看。她的眼睛没有焦点,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

“国琴,是我,正华。”刘正华声音发颤。

王国琴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极其怪异,像提线木偶。然后,她抬起手,指向刘正华。

刘正华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棉袄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片槐树叶,鲜绿鲜绿的,就在心口位置。

他想拍掉,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王国琴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刘正华看懂了唇形。

她说的是:“轮到你了。”

然后,她像一缕烟,飘向槐树,身体触到树干的瞬间,融了进去,消失不见。树皮上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所有人都吓傻了。王寡妇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扭头就跑。其他人也跟着跑,连滚带爬,只留下刘正华一个人,瘫坐在挖开的土坑边。

木盒里的青衣在风里微微颤动,那缕头发被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刘正华看着那木盒,又看看老槐树。忽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八字,那个八字。那个外乡女人的生辰八字,怎么会和国琴的一模一样?难道...

“正华!还愣着干啥!跑啊!”远处,刘老四回头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