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子一听到声音,这才将眼一睁,方知错误,自悔失言。欲要遮饰,自己又改不过口来,不觉满脸羞怒,遂拿出那阿公子的气派,发出那娇生惯养的性情,一回身,就赌气坐在椅上,瞪着两眼,大声对老管家说道:“我告诉过你没有?我在这里浓睡,你也可不必进来。你偏赶到此时进来扰乱。你还眼泪汪汪,不知你是怎么个心意,难道说你哭,这病便哭好了么!你不想,我此刻身体不比平日,往往胡言乱语,梦魂不定,再加你常来惊吓,我这病可也就快了。从此你倒少要进我书房,我还安静些。”
这周公子梦寐之间,错把老苍头当作小姐拉扯,醒悟过来自觉羞愧,故此先给苍头一个雷头风,拿这样的话将老苍头压回去,使他不能开口,自以为是就可将这错儿掩过去,免的老苍头拿话戳他的心病。
谁知那苍头李忠为主之心棒打不回,看见自家这个公子这等发怒,并不理论,仍是和颜悦色的说道:“老奴前来,有话回禀公子。适才因众长工、佃户至果园去找妖怪,妖怪却无踪影。那柳树上却挂着延寿儿的衣服,可见这孩子实是被妖精吃了。这也是老奴命该如此。众人已将他尸骨埋在果木园了,老奴特来回禀。不意公子把老奴当小姐称呼,想来公子之病,也是被这个妖精迷惑。不然,公子的身体万不至此虚危。如今隐微既露,性命要紧。公子倒不必羞口难开,快将这本末原由说明了,咱这里好派人寻找妖精。再者,有个迎喜观的老道,人称他为王半仙,此人善能调理沉疴,最能驱除妖孽。将他请来为公子调治身体也可。”
周公子听到这里,心里甚是感到不悦,于是心里默默想着:“若依他们的主意,不用说踏罡步斗、念咒画符的搅乱个坐卧不安,就是明灯蜡烛,昼夜的胡闹,胡小姐也自然不能往来了。即使不是妖精,也难至此相会。他儿子叫妖精吃了,说我这病也系妖精闹的,岂不是故意的拆散我们姻缘?莫若我仍然不吐实话,说些夙不信邪的言词,将这个老厌物止住,免得胡小姐来不了,不放心。”
周公子想罢,便面带不悦,手指着苍头,怒气冲冲地说:“你在我周家一两辈子的人,难道说你连规矩记不清?从来不准以邪招邪,信妖信鬼的。延寿儿虽说被害了,难保不是被山里的什么野兽吃了?难道说这一定就是妖怪了?你如今领着头这样无事生非,你这是瞧着我不懂什么,故意和我作对是吧?这何曾是与我治病,竟是与我追命呢。你这么大岁数了,什么事没经炼过?为何将那搂局卖当的老道弄来诓骗银钱?我耳朵一软,岂不叫你们把府里上上下下闹个翻江搅海。我是不能依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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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苍头乃是一片实心为周公子治病,有妖精也是眼见的实事,况且自己儿子延寿被害也是众人皆知,故老苍头好意来回禀,不料周公子仍然说出这些乖谬之言,也不查问延寿被害的原由,只说一些不信邪的话遮盖自己见不得人的事情。
老苍头明知自家这个公子分明是被妖精迷惑住了,所以一心认为经常来往与他鸾凤交好的小姐是宦官人家的千金小姐,公子刚才这样言语乃是为了给这个所谓的小姐护短,但是老苍头还是想到忠心为主。
老苍头想了想后,又勉强说道:“公子既以正大存心,谅有妖邪也不敢侵犯。还是老奴昏聩,失于检点。公子不必着急,待老奴到前边命厨下或是煎点好汤,或是煮点粥饭,公子好些须多用点饮食,这身子也就健壮的快了。”
言罢,老苍头抽身向外而去。
剩下周公子,自己暗想:“适才机关泄漏,大概被他参透。但他劝我,给我治病,却都是人意,惟有他说我是妖怪缠绕,叫人实在可恼。现在明明如花似玉的美人,偏要说他会变妖怪,在果园吃了延寿儿。据我说,似胡小姐这样娇柔,桃腮樱口,别说一个活人叫他吞了,就是那岔眼的东西,他也未必能咽得下去。况且我们二人虽说私自期会,情深义重,犹如结发夫妻。如此多日,丝毫未见似妖精样式。纵然真是妖怪,他见我与他这等恩爱,绝不能瞒这等严密,不对我明言。她又并无害我的形迹,怎么说她一定是妖精呢?今晚她来时,我且用话盘问,果然察出她是妖精来,再与她好离好散,免的耳边常听琐碎之话。他们不说见我有病疑心,反而说我被妖精缠绕,真乃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