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一件红衣

十二月六日,旧铺的烟管装好。

修炉人点了一小把刨花,烟顺着新管排到后墙外,没有倒灌。街道来人看过电线、炉边铁皮和后窗闩,又核了门上“知夏裁衣”四个字,才在登记表上签字。

招牌是钱师傅用旧木板刨出的,沈知夏自己刷白底,顾兰香写字。下面那块小木片照约定注明:个人裁衣、制版、试衣;红山缝纫组代加工另记。字不算漂亮,远处却能看清。

上午九点,她把门真正打开。

脚踏机靠西窗,裁板贴北墙。试衣帘仍是南桥用过的旧布帘,却不是县厂白送。项目结算时,赵明远按折旧价三角卖给她,另开收据,它才成了铺里的东西。

第一个进门的是来问路的男人。他探头看见没有鞋楦,才知道修鞋铺已经换人。第二个是隔壁豆腐铺女人,拿来一只开线的围裙,问两分能不能缝。沈知夏看了开线长度,收一分,当面走完十几针。

一分钱落进抽屉,算开门第一笔收入,却连半日煤钱都不够。

到中午,进门看过的人有五个。有人问做一条裤子多少钱,有人只摸布样,还有个老太太嫌店里没有现成衣裳,转身便走。沈知夏把每一次询问记下,没有把“问过”算成订单。

炉子半日烧掉三块蜂窝煤,灯只在西窗暗下来以后开了一个钟头。她把煤、电和那一分钱收入写在同一页,开门第一日上午明明来了五个人,账面仍是亏的。

隔壁女人劝她摆两件鲜亮样衣在门口,先把人招进来再说。沈知夏没有拒绝这个办法,只是手里还没有属于个人铺子的成衣。县厂的样衣不能拿来撑门面,红山客人的衣裳也不能不问一声就挂出去。她找出自己的暗红格褂子,洗净以后挂在窗内,旁边写明“自用样衣,只看做法,不出售”。

有人进门问多少钱,她便照实说布是自己买的、工是自己做的,若按同样用料另做要重新报价。那人听完嫌麻烦,还是走了。招牌开门不等于每个脚步都要变成钱。

下午冯巧云来守试工的第一个半日。她进门先看守店页,确认没人也有两角,才把针线包放下。沈知夏趁这段时辰去托儿点接小满,又到红山送回两件已经分好的工序活。

母女回到铺子时,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姑娘。

姑娘二十岁上下,穿深绿棉袄,臂弯夹着一块包好的红布。她看见沈知夏,先问:“南桥供销社那几件浅蓝衬衫,是你画的样子吗?”

沈知夏认出她。就是十六日在柜台上嫌工作衬衫灰、不收腰,说自己订婚要穿红衣裳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