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肩线只画了半截。
沈知夏从张素梅后领被磨红的位置落笔,画到肩端便停下。后领往后跑,可能是领口浅,也可能是肩缝位置、袖窿活动量或衣身前后平衡共同造成。人没真正动起来以前,纸上那条漂亮肩线什么也证明不了。
县厂准备做的女工衬衫,并非所有女工都在同一处穿。生产科最初想选十二名“身材标准”的人量体,再按小、中、大三档推版。沈知夏请他们先把标准二字拿掉,按岗位和常见身形各找人:坐机台的、站整烫台的、抬货的、在办公室伏案的;肩背宽、胸腰差大、腹部较宽与手臂粗的人都要有。
赵明远担心样本太杂,最后做不出统一版。
“统一生产不等于把不同的人当成同一个人。”沈知夏说,“先找共同妨碍,再决定一张基础版能覆盖多少。若硬塞不下,就该承认需要另一档,不是让穿的人忍。”
十二名女工分三日观察。量体在技术组拉帘后完成,只由本人、女量体员和制版复核者在场。公开册写岗位、动作和衣服反应,个人尺寸封在各自页里。谁不愿胸腰数字被用于长期档案,可以在试作结束后要求归还或销毁副页,只保留去掉姓名的尺码统计。
仓库女工邱兰英便不愿留下胸围数字。她同意当场量,也同意穿样衣,却要求量体纸不出帘子。沈知夏只在统计页记她适穿档位、上臂和肩背需要增加活动量,原始纸由邱兰英自己收走。赵明远担心少一份数据会影响平均值,叶秋兰却指出,十一份可追溯尺寸和一份本人确认的试穿结论,仍比逼人留下数字后得到躲闪的动作可靠。
第一日先看坐姿。
梁玉梅一前倾踩机,后领便往上拖,两条肩缝一点点滑到了背后。她坐直以后衣服又恢复,看上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若只在试衣镜前站一刻钟,根本不会发现。
另一名年轻女工罗春燕胸腰差大,厂里为了让前胸扣得上,给她拿大一档。结果肩宽多出近一寸,袖窿低,抬手时整件衣服跟着上跑。她过去总把腰摆塞进裤腰,班组长便说她爱打扮,不知道那是她防止衣摆勾机器的办法。
沈知夏没有立刻画更深的胸省。工作衫要能批量缝制,省道过尖、位置太固定,会让不同胸形的人更难穿。她先试前衣身适量放量与较短的侧省,再看是否能在不增加太多工序的情况下,让肩和袖窿回到正确位置。
第二日看站姿与抬举。
吴翠芳抱成衣捆时,宽肩把后背横向撑开。旧衫为了省布,后片没有活动量,前襟便被拉向两侧;她只好把最下方扣子长期解开。有人曾建议把衣身整体放宽,她试过后腰腹空荡,搬货时反而挂住箱角。
沈知夏在后肩做一处很浅的活动量标记,不照搬劳动罩衫的大褶。衬衫面料薄,褶太深会鼓,也不适合办公室女工。她先用别针和临时线试出抬臂所需的最小余量,记录吴翠芳抱空箱、半箱和满箱时的差别。
张素梅的问题则在肩颈。她整烫时低头,抱衣上架时又仰头,汗湿后领口摩擦加重。沈知夏把领座高度、后领深和肩斜分别做临时调整,每次只动一处,防止三处一起改后说不清是哪一条有效。
第三日看内穿和洗后。
九月早晚已有凉意,有人里面穿汗衫,有人多套一件薄秋衣。同一档衬衫若只按夏日单衣量,入秋便紧;放量过多,春夏又显得拖沓。县厂最终决定首批以薄秋衣为内穿标准,领口和袖口仍须让单衣时不磨,厚毛衣不在本版覆盖范围内。
“利落”也被改成可检查的要求:衣摆不卷进机器,袖口不碰传动部件,坐下后前襟不爆扣,抬臂后衣服能基本回位。是否显瘦、是否像干部服,只作为穿着意见,不直接决定结构。
三日里没有一个人被当作标准身材。十二人的共同问题集中在肩缝后移、袖窿牵衣和下摆回位;差异最大的则是胸腰、腹部与上臂。沈知夏据此保留同一领型与袖口结构,准备小、中、大三档基础版,另给上臂偏粗者测试放量,不用一句“拿大一号”解决全部问题。
红山这边,小满也进入新班第一周。
改短半寸的书包带不再下滑,可装进木板和水杯后,右侧仍往下坠。沈知夏没再剪书包带,只在包底垫了一小块布,把水杯挪到靠背那边。小满背着走完托儿点到家属房的路线,自己说右肩不疼了。
新班老师发了握笔和坐姿检查。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