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白。沙漠?探险队?他努力搜寻记忆,却只找到一片模糊的、如同褪色水彩画般的碎片。他记得沙漠的炎热,记得神灯的光芒,但细节……是谁找到的?怎么找到的?记忆像被水浸透的墨迹,晕染开一片混沌。
“是……是吗?”他有些尴尬地挠头,“可能……我记混了。”
茉莉担忧地看着他,没再说话。毯子继续飞行,阳光依旧明媚,但阿拉丁的心底,却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阴影。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的毯面。
那块指甲盖大小的、图案消失的灰白疤痕旁边……又多了一小块!同样的大小,同样的位置!灰白色的底布,像一块新生的、丑陋的疮疤,刺眼地镶嵌在褪色的旋涡图案中!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猛地想起贾法尔断臂处那焦黑的截面……和这毯面消失的图案……何其相似!
记忆的缺失如同蔓延的霉菌,悄无声息地侵蚀着阿拉丁的生活。
他忘记了自己在贫民窟最好的朋友卡西姆的生日。
他忘记了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甚至……开始模糊茉莉最喜欢的鸢尾花是什么颜色。
每一次试图回忆,都像在浓雾中摸索,只抓到一片冰冷的虚无。而每一次使用飞毯后,这种遗忘就变得更加严重,毯面上那灰白色的、毫无图案的疤痕也越来越多,如同扩散的尸斑。
恐惧像藤蔓般缠绕着他。他不再轻易使用飞毯,将它锁在宝库最深的角落。但遗忘并未停止。它像一个无形的蛀虫,在他脑海深处缓慢而坚定地啃噬着。
一天深夜,他被噩梦惊醒。梦中,贾法尔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巴无声地开合。阿拉丁浑身冷汗,跌跌撞撞地冲向宝库。他需要确认!确认那毯子还在!确认那一切不是幻觉!
厚重的宝库门打开。月光透过高窗,洒在角落的象牙架子上。
飞毯静静地躺在那里。
阿拉丁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窟!
毯面……几乎完全变成了灰白色!
那些曾经模糊的旋涡图案,如今只剩下几缕极其暗淡、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靛蓝和金线,在毯面中央苟延残喘!其余部分,尽数被那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白所覆盖!毯面布满了指甲盖大小的疤痕,密密麻麻,如同得了严重的皮肤病!毯子的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如同被虫蛀般的孔洞,边缘焦黑卷曲!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毯子中央,那仅存的、最后一点漩涡图案的核心位置……赫然镶嵌着一小片东西!
不是布料!不是线头!
那是一小块……焦黑的、如同木炭般的……东西!
形状……像半截……蜷缩的……手指?!
阿拉丁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金砖墙上!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贾法尔坠崖时那无声的诅咒!毯面上粘着的断臂!每一次飞行后消失的记忆!毯面上新增的灰白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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毯子在吞噬!吞噬每一个接触它、使用它的人的记忆!作为它飞行的燃料!那些消失的图案,就是被烧掉的记忆!那灰白色的疤痕,就是记忆被彻底抹去后留下的……空白!而贾法尔……他的记忆,他的存在,甚至他身体的一部分……都成了这魔毯最初的祭品!
“不……不……”阿拉丁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几乎将他撕裂!他冲上前,发疯般想要撕碎这邪恶的毯子!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毯面的瞬间!
“嗡——!”
那熟悉的、来自地底深处的低沉震颤,猛地从毯子内部爆发!
毯面上最后那点微弱的漩涡图案骤然亮起刺眼的幽蓝光芒!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瞬间攫住了阿拉丁!他的身体被猛地拉向毯面!手指不受控制地按在了那块镶嵌着焦黑指骨的恐怖区域!
冰冷!刺骨的冰冷!如同握住了一块万年寒冰!紧接着,是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指尖狠狠刺入他的大脑!
“呃啊——!”阿拉丁发出凄厉的惨叫!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被投入了绞肉机!无数记忆的碎片——茉莉的笑容、母亲温暖的怀抱、贫民窟的阳光、神灯的光芒、贾法尔坠崖时空洞的眼神——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疯狂地旋转、撕扯、粉碎!
他“看”到毯面上,那块按着他手指的灰白疤痕边缘,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灰烬般的靛蓝色光点……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灰白的范围,肉眼可见地……扩大了一圈!
而那块镶嵌着的焦黑指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指骨的尖端,极其缓慢地……陷入了一点点……更深地……嵌入了毯面的灰白之中?
阿拉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抽回手!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宝库!厚重的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那散发着邪恶气息的毯子。
他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抬起颤抖的手,看着刚才触碰毯面的指尖——皮肤完好无损,但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感,却如同附骨之蛆,久久不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心纹路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极其细微的、如同灰尘般的……灰白色碎屑。
“阿拉丁!醒醒!快醒醒!”
茉莉带着哭腔的呼喊将阿拉丁从混沌中惊醒。他发现自己躺在寝宫冰冷的地板上,窗外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贾法尔!是贾法尔的余党!他们攻破了王宫!”茉莉脸色惨白,手中紧握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侍卫们顶不住了!我们必须走!”
阿拉丁的大脑一片空白。贾法尔?余党?攻破王宫?这些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他只记得宝库里那块邪恶的毯子,记得指尖那刺骨的冰冷和麻木。
“飞……飞毯……”他喃喃道,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