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党人事件中，一共有一百多人死去，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边疆，天下的豪杰以及有学问、有道德的人，宦官们一律指为党人；有私仇的人，也趁机互相陷害，哪怕是一点点小怨恨，也被随意列入党人名单。州郡官员迎合上级的旨意，有的人与党人从未有过交往，也遭到了灾祸的毒害，（胡三省注：离，同“罹”，遭受的意思。 ）那些因此被处死、流放、罢黜、禁锢的人又有六七百人。（胡三省注：废禁，指被罢黜并禁止为官。 ）

??郭泰听说党人的死讯，私下里为他们悲痛地说：“《诗经》说：‘贤能的人离世，国家就会陷入困境。’（胡三省注：这是《诗经·大雅·瞻卬》中的话。毛氏说：殄，是尽的意思。瘁，是病的意思。 ）汉室要灭亡了，只是不知道‘瞻望乌鸦落在谁家的屋顶上’罢了！”（这是《诗经·小雅·正月》中的话。毛氏注释说：富人的房屋，是乌鸦聚集的地方。郑氏说：看乌鸦聚集在富人的房屋上，这表明现在的百姓也应该寻找明君并归附他。《考异》说：范《书》把郭泰这句话记载为哭陈蕃、窦武。袁《纪》记载为哭三君、八俊，现在依从袁《纪》的记载。 ）郭泰虽然喜欢评论人物的善恶，但他从不发表激烈的言论，也不刻意深入探究，（胡三省注：核，是深入探究实情的意思，也有苛刻的意思。 ）所以他能够在乱世中生活，却没有遭到怨恨和灾祸。

??张俭在逃亡过程中困难重重，他每到一处就投奔人家借宿，（胡三省注：望门投止，指看到人家就去投宿，以求有个安身之所，形容非常困窘急迫。 ）人们都敬重他的名声和品行，不惜冒着家破人亡的风险收留他。后来他辗转逃到东莱（今山东莱州 ），藏在李笃家里。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 ，胡三省注：查阅两《汉书·地理志》，外黄县属陈留郡，黄县属东莱郡。毛钦大概是黄县的县令，“外”字是多余的。 ）县令毛钦带兵来到李笃家，李笃拉着毛钦就座，说：“张俭是获罪逃亡的人，我李笃怎么敢藏匿他！如果他真的在这里，他是有名的士人，您难道应该逮捕他吗？”毛钦于是起身拍着李笃说：“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耻，你怎么能独自把仁义占尽呢！”李笃说：“现在如果您想分一半仁义，那就请带走一半吧。”（胡三省注：贤注，明廷，就像说的明府，意思是不逮捕张俭，就得到了仁义的一半。 ）毛钦叹息着离开了。李笃护送张俭经过北海（今山东昌乐西 ）戏子然家，（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戏姓是伏戏氏的后代。 ）然后进入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逃出了塞外。张俭所经过的地方，有十几个人因为窝藏他而被处死，被牵连逮捕拷问的人遍布天下，他的宗族亲戚都被灭绝，郡县也因此残破不堪。张俭与鲁国人孔褒是旧相识，他逃亡时投奔孔褒，却没有见到孔褒，孔褒的弟弟孔融，当时年仅十六岁，他把张俭藏了起来。后来事情泄露，张俭得以逃走，鲁国的国相逮捕了孔褒、孔融，把他们送到监狱，不知道该判谁的罪。孔融说：“是我保护并收留了他，应该判我的罪。”（意思是自己担保张俭没有问题而收留他，还为他提供住所并藏匿他。 ）孔褒说：“他是来投奔我的，这不是我弟弟的过错。”官吏询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里的事应该由长辈负责，我应该承担这个罪责。”一家人都争着赴死，郡县的官员犹豫不决，无法决断，于是向上级请示，（胡三省注：贤注，《前汉书音义》说：谳，是请示的意思。 ）诏书最终判定孔褒有罪。等到党禁解除后，张俭才回到家乡，后来他担任卫尉，去世时八十四岁。（《张俭传》记载：建安初年，张俭被征召为卫尉，他不得已才接受任命。张俭看到曹氏家族的德行已经显现，于是闭门不出，不再参与政事，一年多后，在许昌去世。 ）夏馥听说张俭在逃亡，叹息着说：“灾祸是自己造成的，却白白连累了善良的人，一个人逃命，却让上万家遭受灾祸，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他剪掉胡须，改变容貌，进入林虑山（今河南林州西 ）中，隐姓埋名，在冶炼人家做佣工，亲自接触烟熏火烤的炭，容貌变得憔悴不堪，过了两三年，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夏馥的弟弟夏静带着丝绸去寻找他并送给他，夏馥不接受，说：“弟弟你为什么要带着灾祸来给我呢！”党禁还没有解除，夏馥就去世了。

??当初，中常侍张让的父亲去世，回到颍川（今河南禹州 ）安葬，虽然全郡的人都来了，但名士们却没有一个人前往，张让觉得非常耻辱，只有陈寔前去吊唁。等到诛杀党人的时候，张让因为陈寔的缘故，保全并宽恕了很多人。南阳人何颙，向来与陈蕃、李膺关系很好，也被逮捕，于是他改名换姓，藏在汝南一带，与袁绍结为生死之交，他经常偷偷进入洛阳，与袁绍商议，为那些因党人事件而遭受灾祸的名士寻求救援，设计谋划，让他们能够逃脱和隐藏起来，被他保全和赦免的人很多。

小主，

??当初，太尉袁汤有三个儿子，分别是袁成、袁逢、袁隗。袁成生下袁绍，袁逢生下袁术。（根据袁术的字公路，应该读如《月令》中“审端径术”的“术”，读音为suì。又根据《说文》：术，是城中的道路，读入声。那么这两个读音都可以。 ）袁逢、袁隗都很有名望，年轻时就担任显要的官职。当时中常侍袁赦（胡三省注：《考异》说：袁《纪》写作“袁朗”，现在依从范《书·袁隗传》的记载。 ）因为袁逢、袁隗出身宰相之家，又与自己同姓，就推崇他们作为外援，所以袁氏家族在当时非常显贵受宠，生活富足奢华，与其他公族不一样。袁绍身材魁梧，容貌威严，喜欢结交士人，注重培养自己的名声，宾客们像车轮的辐条聚集到车毂一样归附他，他家的辎车、柴车，挤满了街道。（胡三省注：贤注，《说文》说：輧车，是有帷幕的车。郑玄注释《周礼》说：輧，就像屏障一样，取其能遮蔽隐藏的意思。柴毂，是贫贱之人乘坐的车。袁绍的故事从这里开始。党锢之祸中很多人死去，而后来诛杀宦官的正是袁绍、袁术两人。人不做善事却想除去危害自己的人，上天难道会答应吗！ ）袁术也凭借行侠仗义而闻名。袁逢堂兄的儿子袁闳，年轻时就有操守和品行，以耕种和学习为业，袁逢、袁隗多次送给他财物，他都没有接受。袁闳看到当时局势险恶混乱，而自己家族富裕昌盛，常常对兄弟们叹息说：“我们的祖先袁安福分深厚，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借德行守住这份家业，反而竞相骄奢，在乱世中争权夺利，这就和晋国的三郤一样啊。”（先公，指袁安。三郤，指晋国大夫郤錡、郤犨、郤至。郤氏世代担任晋国的卿，这三个人凭借家族的势力，骄横奢侈，侵犯他人权力，最终被晋厉公所杀。 ）等到党人事件发生，袁闳想要逃到山林中隐居，但因为母亲年老，不适合远行，于是他在庭院四周筑起土室，不设房门，从窗户送进饮食。母亲想念他的时候，就去看望他，母亲离开后，他就把窗户关上，兄弟妻子都见不到他。他在土室中隐居了十八年，最终死在里面。

??当初，范滂等人批评指责朝政，（胡三省注：贤注，讦，是肆意议论是非的意思。 ）从公卿以下的官员都降低身份来结交他们，太学生们也争相仰慕他们的风采，认为文学即将兴盛，隐居的士人将会再次被任用。申屠蟠却独自叹息说：“从前战国时期，隐居的士人肆意议论国家大事，各国的君主都为他们清扫道路，在前面为他们开路，（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邹衍到燕国，燕昭王拿着扫帚在前面为他开路，请求邹衍坐在弟子的座位上接受教导，还建造了碣石宫，亲自前往向他学习。 ）最终却发生了坑儒和焚书的灾祸，（相关事情见七卷秦始皇三十四年、三十五年的记载。 ）现在的情况和那时差不多了。”于是他在梁国（今河南商丘南 ）、砀山（今河南永城东北 ）之间隐居，在树上搭建房屋，把自己当作佣人。过了两年，范滂等人果然遭遇了党锢之祸，只有申屠蟠超脱于评论之外，没有受到牵连。

??史臣司马光说：天下政治清明的时候，君子在朝堂上揭露小人的罪行，没有人敢不服。天下政治黑暗的时候，君子就应该闭口不言，以躲避小人带来的灾祸，即便如此，有时还是难以幸免。《坤》卦的六四爻，处于接近六五爻的位置，但与六五爻没有相互配合的关系，这是上下闭塞隔绝的时期，阴邪势力强盛，所以君子应当像扎紧口袋一样，避免灾祸。《夬》卦中，五个阳爻要决断一个阴爻，意味着小人的势力衰微，君子的正道昌盛，所以君子可以在朝堂上声讨小人的罪行。党人生活在混乱的时代，又不在其位，天下动荡不安，他们却想用言辞来挽救局势，评论人物的好坏，抨击丑恶，发扬正气，这就像去撩拨毒蛇的头，踩踏虎狼的尾巴，以至于自己遭受残酷的刑罚，灾祸还牵连到朋友，士人们被消灭，国家也随之灭亡，这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只有郭泰既明智又有先见之明，能够保全自己，就像尹吉甫赞美仲山甫一样，郭泰也值得人们赞美。申屠蟠能洞察先机，及时行动，不等到事情发展到最后，（指申屠蟠领悟了《豫》卦六二爻的道理。 ）他的卓越之处真是让人难以企及啊！

??9. 庚子晦日，发生日食。

??10. 十一月，太尉刘宠被免职；太仆扶沟人郭禧被任命为太尉。

??11. 鲜卑侵犯并州。

??12. 长乐太仆曹节病重，皇帝下诏任命他为车骑将军。不久，他的病痊愈了，就上交了印绶，（胡三省注：上，读音为shàng。 ）又重新担任中常侍，被赐予特进的职位，享受中二千石的俸禄。

??13. 高句骊王伯固侵犯辽东（今辽宁辽阳 ），玄菟（今辽宁沈阳东 ）太守耿临前去征讨，迫使他投降。

小主，

??**建宁三年（庚戌，公元170年）**

??1. 春季，三月丙寅晦日，发生日食。

??2. 征召段熲回到京城，任命他为侍中。段熲在边疆十多年，从来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他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所以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拼死作战，他所到之处都立下战功。

??3. 夏季，四月，太尉郭禧被罢免；任命太中大夫闻人袭为太尉。

??4. 秋季，七月，司空刘嚣被罢免；八月，任命大鸿胪梁国人桥玄为司空。（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黄帝葬在桥山，他的子孙守在陵墓旁，于是以桥为姓。 ）

??5. 九月，执金吾董宠因假传永乐太后的旨意请托办事，被关进监狱处死。

??6. 冬季，郁林（今广西桂平西 ）太守谷永用恩信招降乌浒人（今越南北部 ，胡三省注：万震说：乌浒所在的地方，在广州的南面，交州的北面。贤注：乌浒，是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广州记》说：他们的习俗是吃人，用鼻子饮酒，吃东西和常人一样。刘昫说：贵州郁平县，是汉代郁林广郁县的地方，是古代西瓯骆越人居住的地方，谷永招降乌浒人，设置了七个县，就是这里。杜佑说：乌浒地在今南海郡的西南，安南府北朔宁郡管辖。 ）十多万，这些人都归附了汉朝，接受了汉朝的冠带服饰，汉朝在当地开设并设置了七个县。

??7. 凉州刺史扶风人孟佗派从事任涉率领敦煌（今甘肃敦煌西 ）的五百名士兵，与戊己校尉曹宽、西域长史张宴率领焉耆（今新疆焉耆 ）、龟兹、车师前、后部的军队，总共三万多人，去征讨疏勒（今新疆喀什 ），这是因为元年的时候疏勒有人杀了他们的国王。他们攻打桢中城，打了四十多天，没有攻克，就撤兵离开了。此后，疏勒王接连被杀，朝廷也无法再对其进行治理。

??当初，中常侍张让有个监奴，负责管理家中事务，威风很大，声名显赫。孟佗资产丰厚，他与这个监奴结交，用尽财物馈赠问候，毫不吝啬。（胡三省注：意思是他对监奴广泛施爱，没有遗漏。 ）监奴们都很感激他，问他有什么愿望。孟佗说：“我只希望你们能为我向张让行一次礼！”当时，求见张让的宾客很多，车辆常常有几百上千辆，孟佗去见张让的时候，到得比较晚，无法进去，监奴于是率领一群家奴在路上迎接他，并向他行礼，然后一起抬着他的车进入大门，宾客们都很惊讶，以为孟佗与张让关系很好，都争着用珍宝古玩贿赂他。孟佗把这些贿赂的物品分了一些给张让，张让非常高兴，因此让孟佗担任了凉州刺史。

??**建宁四年（辛亥，公元171年）**

??1. 春季，正月甲子日，皇帝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但党人不在赦免之列。

??2. 二月癸卯日，发生地震。

??3. 三月辛酉朔日，发生日食。

??4. 太尉闻人袭被免职；任命太仆汝南人李咸为太尉。

??5. 发生大规模瘟疫。司徒许训被免职；任命司空桥玄为司徒；夏季，四月，任命太常南阳人来艳为司空。

??6. 秋季，七月，司空来艳被免职。

??7. 癸丑日，立贵人宋氏为皇后。宋皇后是执金吾宋酆的女儿。

??8. 司徒桥玄被免职；任命太常南阳人宗俱为司空，前任司空许栩再次被任命为司空。

??9. 皇帝因为窦太后有拥立自己的功劳，冬季，十月戊子朔日，他率领群臣到南宫朝见太后，亲自向太后进献食物，为她祝寿。黄门令董萌因此多次为太后申诉冤屈，皇帝非常认同，对太后的供养和待遇比以前更加优厚。曹节、王甫很忌恨董萌，就诬陷董萌诽谤永乐宫（皇帝母亲孝仁董太后居住的宫殿 ），董萌被关进监狱处死。

??10. 鲜卑侵犯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