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棉纺厂三号楼,起火点三楼,东户……对不起。”
“张工……对不起。”
“阿哲……对不起。”
“马雄的弟兄们……对不起。”
“所有因我而死,因我而伤,因我而失去一切的人……对不起。”
他写下一个模糊的地点,一个可能的特征,一个名字,或仅仅是一个想象中模糊的面容,然后跟上那三个沉重的字。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只有最纯粹的、几乎要压垮灵魂的负罪感。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增加,像无形的锁链,一圈圈缠绕在他身上,勒进肉里,嵌进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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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死去的人不会复活,破碎的家庭不会重圆。但这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在“断尾”之前,在把自己也变成一块没有感情、只知生存的“石头”之前,把这些罪孽,一笔一划,刻进自己的意识深处。这是他选择的代价,他必须背负,直至生命尽头。
倒计时走到最后一分钟。
林劫停下了敲击。文档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令人窒息的字句。他没有保存,而是按下了删除键,看着那些文字一行行消失,变成空白。然后,他格式化了这个存储区。
罪孽没有消失,只是从可见的文字,化作了更深的烙印,刻在了谁也抹不去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主屏幕。代表服务器阵列的图标旁边,红色的销毁倒计时归零。
没有声音传来,但他仿佛能听到远处地下,那一声沉闷的爆燃,能感受到高温熔毁金属的炽热,能闻到芯片和电路化为焦糊尘埃的气味。一个时代,一段奋斗,无数个不眠之夜和热血沸腾的时刻,就此化为乌有。
地图上,代表着他们最后几个活跃据点的标记,一个接一个,干脆利落地熄灭了。不是被攻击,是自我了断。
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代表他和沈易的两个孤零零的光点,以及角落里那三两个几乎不闪烁的、代表最深潜伏“眼睛”的微光。
庞大的、一度让半个城市战栗的“熵”的阴影,在“宗师”凶猛的反扑和自身惨痛的代价下,被迫断尾求生,收缩成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深埋地下的毒刺,和一个飘忽不定的幽灵。
城市上空,雨又开始下,冲刷着街头的污秽和血迹。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晕,依旧闪烁,但已失去了往日那种绝对掌控的味道,多了一丝不确定的、脆弱的恍惚。
林劫站起身,走到安全屋那扇布满灰尘的小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淋湿的、漆黑狭窄的后巷。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仍未折断的钢针。
断尾求生,不是为了逃命。
是为了在更深的黑暗里,积蓄下一次撕咬的力量。是为了在那必将来临的、最终的审判日,能掷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名为“真相”与“代价”的、最后的砝码。
雨声潺潺,盖过了一切。
而猎手与猎物的游戏,并未结束,只是转入了更加漫长、更加寂静、也更加残酷的下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