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撩起袍角,大步往外走。
那步子又快又急,靴底踏在青砖上,橐橐橐,像一阵疾风。
门槛被他一步跨过,袍角带起的风,把廊下挂着的那只画眉鸟惊得扑棱棱扇动翅膀。
那鸟在笼子里乱跳,羽毛都飞起来几根。
薛蝌径直往马厩去。
他绕过穿堂,穿过月亮门,远远便看见那棵老梧桐树,树下的青骢马正低头啃着槽里的草料。
他随手解开缰绳。
那马儿见主人神色匆匆,抬起头,打了个响鼻,昂首嘶鸣起来,声音又高又亮,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薛蝌翻身上鞍。
动作太急,左脚踩进马镫时竟没踩实,靴尖在马腹上滑了一下。
他顾不得许多,缰绳一抖,双腿一夹——青骢马长嘶一声,冲出院门。
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连串脆响,哒哒哒,哒哒哒,像一阵骤雨。
巷口那几只野狗正趴着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得狂吠不止,夹着尾巴蹿进旁边的窄巷。
薛蝌伏在马背上,耳畔风声呼呼作响。
他想起宝钗画的那道银线,想起她说的“让出五成干股,请贵人挂个名”。
这个主意若能成,不仅能解薛家燃眉之急,还能给薛家织一张新的网,一张比从前更结实的网。
三炷香的工夫,梅府的角门已在眼前。
薛蝌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靴子刚沾地便往里冲。
门房的老仆认得他,刚要躬身行礼,见他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连马都顾不上拴。
花厅里,宝琴正对着一摞账本,手里握着那柄湘妃竹做的狼毫笔,一笔一画地核对着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见兄长慌慌张张地闯进来,脸色都变了,那柄笔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落在泥金笺上。
笔尖的墨汁洇开,在纸面上晕出一大团黑,把刚刚核好的那几行数字都糊住了。
“哥——”宝琴刚开口,便被薛蝌那副模样惊得顿住。
薛蝌顾不上喘气,压低了声音,把忠顺王府下彩礼、宝钗设谋、要他来找梅家帮忙的事,一口气说了出来。
宝琴听了几句,脸色便白了。
听到“忠顺王府”四个字时,她手一抖,指上那枚碧玉戒指猛地磕在紫檀案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这还了得!”
她连忙起身,朝门外急唤:“快!快请姑爷来!就说家里出了塌天的大事!”
那丫头被她这副模样吓得愣了一愣,转身便跑。
梅家郎君此刻正在书房里临《兰亭序》。
他今日兴致好,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蘸饱了墨,正写到“群贤毕至”的“群”字。
忽然听见外头脚步声急促,丫头人还没到,声音已经飘进来:“姑爷!姑爷!奶奶请您快去,说是家里出了塌天的大事!”
梅郎君手一抖,那笔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把整张纸都毁了。
他顾不得许多,掷笔起身时,手肘竟带翻了案头的青玉笔山。
那笔山是上好的和田玉,雕成五座山峰的模样,此刻骨碌碌滚到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两半。
他看都没看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书房。
花厅里,薛蝌和宝琴正相对而立,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宝琴的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泛白。薛蝌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靴底把青砖磨得吱吱响。
梅郎君一步跨进来。
“怎么回事?”
薛蝌转过身,把话说了一遍。
梅郎君听罢,眉头紧锁,沉默了半晌。
他抬起头,拉住薛蝌的手腕。
“走,去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