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通过洋铁皮喇叭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的颤音，在场地的空旷里显得有些模糊。王汉彰和秤杆站的位置离升旗台足有一百多米，风又把声音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很多话传到耳朵里只剩下模糊的片段。但他能听出那个人在声嘶力竭地呼喊，鼓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种喊法，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

人群的嘈杂声慢慢平息下来。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那座低矮的升旗台。徐震一只手扶着眼镜——风快把那两片圆玻璃从鼻梁上刮下来了——另一只手继续举着喇叭，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这次游行的目的，一共有三项！”

“第一，”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抗议日本帝国主义对我国领土的野蛮侵略！自九·一八以来，东三省沦丧，热河沦丧，冀东二十二县又成了第二个伪满洲国！如今日本人步步紧逼，华北眼看就要步其后尘。我们不能再沉默了！”

“第二，”他顿了顿，把喇叭换到另一只手里，“抗议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反对华北特殊化！这个委员会是什么东西？那就是日本人的傀儡！是华北自治的遮羞布！是丧权辱国的又一张条约！我们不能让华北变成第二个满洲！”

台下爆发出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嗡嗡声，像是一群被激怒的蜂在振翅。前排的几个男生已经把拳头举了起来，手臂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第三——”徐震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他把喇叭举得更高了一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要求北平当局立即释放在一二·九运动中，被无理逮捕的北平高校同学！扞卫我们每一个中国人自由发声的权利！我们的同学，他们不过是在街上喊了几句口号，就要被棍棒相加，被投入监狱。这是谁的天下？这是谁的北平？”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额角和太阳穴的血管也在跳。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操场的某个角落里，一个女生的声音尖利而清脆地率先响了起来。那声音像是一把剪刀，划破了冬日的沉寂。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紧接着，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声音同时炸响开来。有人举起拳头，把手中的纸旗高举过头，竹竿撞击竹竿，纸面在风中哗啦地响着，像是几千面战鼓同时在擂。

王汉彰站在人群中，也举起了他那面“抗日救国”的小旗，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张嘴，声音从喉咙里震出来，在他自己的耳膜里嗡嗡作响。秤杆在他旁边，也扯着嗓子跟着喊，喊了两声，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干咳了一下，又继续喊。

“反对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

“释放北平被捕的同学！”

那声音一波接一波地涌起来，又落下去，然后再涌起来。整个体育场就像一口沸腾的锅，数千人的声浪把覆盖在地面上的薄雪都震得微微跳跃。王汉彰感觉脚底的冻土都在轻微地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