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的清晨还残留着开放日的余温。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的草木香——那是李娟从家里带来的绿萝,被摆在展示台角落,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陆时正弯腰整理开放日剩下的宣传册,指尖划过印着法医工具图解的页面,耳边还能隐约回响着昨天市民们的提问与掌声。沈砚坐在不远处的办公桌前,低头擦拭着勘查工具,浅灰色衬衫的袖口依旧挽在小臂,那道疤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却不再让人觉得刺眼,反倒像是融入他身体的一部分,温和而沉静。
“陆队,这些宣传册要送到仓库吗?”李娟抱着一摞资料走过来,额角带着薄汗,“昨天好多市民说想要留作纪念,剩下的不多了,刚好够下次社区宣传用。”
“嗯,我去吧。”陆时直起身,接过她怀里的宣传册,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手背,“你跟沈法医先整理物证模型,注意别碰坏了骨骼模型的关节,那东西脆得很。”
李娟点点头,转身走向沈砚的办公桌。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被窗外的鸟鸣冲淡,只偶尔飘来“关节拼接”“伤口标注”之类的字眼。陆时看着他们并肩工作的身影,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开放日那天沈砚坦然外露的伤疤,李娟欣慰的笑容,还有市民们眼中的敬佩,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长久的暖意。
走到仓库门口,陆时掏出手机想确认仓库钥匙是否在办公室,屏幕刚亮起,一条短信就跳了出来。发件人是张野,一个沉寂在通讯录里许久,却从未被遗忘的名字。
陆时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划过屏幕点开短信。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金黄的稻田,稻穗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田埂上站着两个人,左边的是张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皮肤晒得黝黑,比记忆中消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明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右手自然下垂,掌心捧着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封面上“优秀警员证”五个字虽然模糊,却足以让陆时一眼认出——那是陆明的警员证,当年陆明牺牲后,张野一直妥善保管着,说是要替陆明看看“坏人被绳之以法的那天”。
站在张野身边的男人,陆时也有印象。那是“选童计划”旧案中被张野舍命保护的关键证人,当年才二十出头,带着一身怯懦与惶恐,如今却穿着挺括的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沉稳的笑容,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党徽。照片下方隐约能看到一块木质路牌,上面刻着“青山村”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村党支部书记 王磊”。
王磊——陆时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记忆瞬间被拉回几年前那个暴雨滂沱的夜晚。当时“选童计划”的嫌疑人同伙疯狂反扑,目标直指掌握核心证据的王磊,是张野带着他一路辗转,躲在深山老林里待了整整半个月,期间数次遭遇危险,张野为了掩护他,后背被砍了一刀,至今留着长长的疤痕。后来案件告破,张野却因为在执行任务中“违规使用武力”被停职,他没有辩解,收拾好行李就回了乡下老家,临走前只给陆时发了一条短信:“陆队,我替你守着这片土地,也替陆明看着。”
这几年,陆时偶尔会给张野发信息,问他过得怎么样,张野总是回复得很简单:“挺好的,种地养鸡,日子踏实。” 陆时知道他的性子,骨子里带着一股执拗的骄傲,不愿让人看到他的窘迫,便也不再过多打扰,只在逢年过节时寄去一些东西,张野总会在收到后回一张当地的风景照,没有文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但这张照片不同。
陆时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里张野手中的警员证。那本红色的小本子被保护得很好,边角没有磨损,显然被经常拿出来翻看。张野站在稻田旁,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了当年停职时的落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根土地的踏实与从容。而王磊,那个曾经怯懦得不敢大声说话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长为村里的党支部书记,眼神坚定,肩负起了守护一方百姓的责任。
照片里的阳光很暖,稻田金黄,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一幅定格在时光里的画,画里写满了坚守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