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是雨后泥土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
他站了很久。
身后的人都以为他在犹豫。
但刘渊然没有犹豫。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份供词送上去之后,会引发什么。
户部、粮商、大人物,每一个词都是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激起来的波纹能荡多远,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他来临淮之前,朱标交代过他一句话——“查到什么就报什么,不要替任何人遮掩。”
那就不遮。
他回过头,说道:“送应天。直送陛下。”
密探点头,把供词收进油布袋中,又在外面裹了一层蜡布防水,塞进怀里。
陈守拙跟着刘渊然走出土屋,两个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校场上的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被夜风吹散。
“刘大人。”
陈守拙的声音哑了。
“嗯。”
“上百户百姓的田……”
“我知道。”
陈守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
“查到头,你觉得会查到多高?”
刘渊然没有回答他。
夜风吹过校场,火堆的光晃了晃。远处,一个孩子在哭,很快被哄住了。更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哼一首不成调的歌,大概是哄孩子睡觉的。
刘渊然转身往帐篷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陈知县。”
“在。”
“你之前写的那些急报里——有没有提过粮价异常的事?”
陈守拙愣了一下。
“……没有。我只报了粮食短缺和流民数量。粮价涨跌,我以为是旱灾所致,没有……”
他没说完。
后面的话不用说了。
一个知县,在自己的辖地里,几百户百姓被人用粮价逼着卖田、逼成流民,他不是不管,是压根没看出来。
他确实是个好官,但好官也有瞎的时候。
沉默比任何话都沉。
刘渊然继续往前走,来到自己的帐篷。
帐篷帘子落下之前,陈守拙听见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从现在开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