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钝秀才一朝交泰

可官府还是把马万群家的房产田产变卖一空,凑的钱还是不够赃款数目,依旧对马德称百般刁难、吹毛求疵。马德称只能扶着父亲的灵柩,暂时住在坟堂里。没过多久,顾祥就派人送信来说,他家剩下的那处田庄,官府已经知道了,瞒不住了。马德称无可奈何,只能把田庄也交出去充公。后来他才听说,原来是顾祥主动告发的——顾祥一是怕被连累,二是想讨好官府,博个笑脸。马德称看清了人心的奸诈险恶,也只能苦笑一声,当作没发生过。

过了一年多,马德称去黄胜家,想取回自己寄存的东西。他接连去了好几次,黄胜都闭门不见,最后只派人送来一封信。马德称拆开一看,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张账单。账单上写着:某月某日因为某事花了多少银子,哪些该两人平摊,哪些该马德称独自承担。像这样的账目还不止一笔,黄胜竟然把马德称寄存的古董、书籍全都估价抵扣了欠款,一件都没还给他。

马德称气得火冒三丈,当着送信人的面,把账单撕得粉碎,大骂道:“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老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从这以后,他和黄胜家的亲事,也彻底不提了。黄胜巴不得和马家断绝关系,马德称的做法正合他的心意。这真是应了西汉冯敬说过的四句话: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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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称在坟屋里给父亲守孝,日子过得衣衫破烂,连饭都吃不饱。他心里念叨:“当初父亲在世时,也常常接济别人,如今我落了难,又有谁来接济我呢?”守坟的老王劝他把坟上的树砍了卖掉,马德称不肯。老王指着路边几棵大柏树说:“这些树不在坟冢旁边,卖掉也没什么妨碍。”马德称只好答应,和买家谈好了价钱,先砍倒一棵,谁知树心早就被虫蛀空了,根本不值钱。再砍倒一棵,也是同样的情况。马德称长叹一声:“这都是命啊!”就让人停手了。这两棵树只能当柴烧,卖不了几个钱,没过两天就花光了。他身边只剩一个十二岁的家生小厮,只好托老王做中间人,把小厮卖给别人,得了五两银子。可这小厮卖到人家后,夜夜尿床,主人家不愿意要了,把他退还给老王,还索要原价。马德称没办法,只好同意少要二两银子,把小厮贱卖了。说来也怪,这次卖出去后,小厮再也不尿床了。这几夜的尿床,分明是硬生生让马德称损失了二两银子。

时光飞逝,转眼马德称守孝期满。他穷得走投无路,实在没地方求助,想起自己有个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同知,还有湖州德清县的知县,是父亲当年的门生,不如去投奔这两个人,说不定能有一条出路。他当下把身边仅有的几件杂物家什托老王卖掉,凑了点路费,又把破旧的衣裳浆洗干净,收拾成一个包裹,便搭船上路,直奔杭州。可一打听才知道,表叔就在十天前病故了。他又连忙赶到德清县去投奔那位知县,偏偏赶上知县这几天因为钱粮的事和上司争执不下,正在赌气要辞官,告病闭门谢客,根本没机会通报求见。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时来运转的时候,连风都能送你到滕王阁;运气衰败的时候,就连荐福碑都会被雷轰碎!

马德称两处投奔都碰了壁,又想到南京的衙门里,有不少父亲当年的同年故交,就又坐船到了京口,准备渡江。怎奈连日刮起大西风,逆流而上的船寸步难行,他只能改走句容那条路,靠步行前往留都南京。且说南京的城门有这么几座:神策门、金川门、仪凤门,怀远门、清凉门一直到石城门,三山门、聚宝门连着通济门,还有洪武门、朝阳门、定淮门、太平门。

马德称从通济门进了城,在饭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就到各部各科的衙门去打听,谁知往年那些和父亲有交情的官员,如今要么升官调任了,要么去世了,要么被罢官了,一个能帮上忙的都没遇到。他满怀希望而来,却没办法心满意足地回去,只能在南京城里四处漂泊,不知不觉又过了半年多,身上的盘缠全都用光了。虽然不至于像伍子胥那样在吴国的城门下乞讨,但也免不了像吕蒙正那样去寺庙里蹭斋饭吃。

有一天,马德称到大报恩寺去蹭斋饭,碰巧遇到一个同乡,两人聊起家乡的事,他才知道本省的学政宗师已经到地方主持岁考了。马德称当初守孝期满时,因为没钱给学里的师长送礼,没能办理起复文书和游学的呈文,后来又在外面漂泊了这么久,和家乡断了音信。学官干脆把他当成躲避科考的人,上报革除了他的秀才功名。相隔千里之遥,他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这真是:屋子漏了偏又赶上连夜下雨,船开得慢了偏又遇上迎面的大风,祸不单行啊!

马德称听到这个消息,连连长叹,没脸回故乡,就想找个私塾先生的差事,暂且靠教书糊口,再从长计议。谁知道世人都目光短浅,只看外表,见他一副穷困潦倒的异乡人模样,都以为他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就算他有满腹的才学,又有谁会相信、谁会聘请他呢?又过了一段时间,寺庙里的和尚们都嫌他来蹭饭添麻烦,说话也变得不客气起来,其中的难堪就不用多说了。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有个负责运粮的赵指挥,想请一位私塾先生跟着自己去北京,一来路上可以陪他说说话,二来可以帮他写写文书。赵指挥偶然和承恩寺的住持聊起这件事,马德称听说后,心想:“趁着这个机会去北京一趟,岂不是两全其美?”就央求和尚帮自己举荐。那和尚也巴不得打发他这个穷鬼离开,就在赵指挥面前把马德称夸了一通,还说马德称要的束修酬金很少。赵指挥是个武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省钱就好,便约马德称在寺庙里见面,选了个日子请他上船同行。马德称能言善辩,和赵指挥相处得还算融洽。

没过几天,船行到黄河岸边,马德称偶然上岸去上厕所,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如同天崩地裂一般。他慌忙起身查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原来黄河河口决堤了!赵指挥统领的粮船被冲得四分五裂,不知漂到哪里去了。只见眼前水势滔滔,一望无际,马德称孤立无援,仰天大哭,哀叹道:“这是老天爷要绝我的生路啊,不如死了算了!”他正要跳进河里,却被一位老者拦住救了下来。老者问起他的来历,马德称把自己的遭遇哭诉了一遍,老者心里十分同情,说:“看你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将来怎么会没有发迹的日子呢?从这里走小路到北京,路费也花不了多少,我身上带了三两银子,就送给你当路费吧。”说着,老者伸手去袖子里摸银子,却摸了个空,连连惊呼“奇怪!”仔细一看,原来袖子底下破了个小洞,他早上出门时,不知在哪里被小偷把银子偷走了。老者叹息道:“古人说:‘只要我真心愿意帮你,就是你时来运转的时候。’现在看来,就算是真心想帮,也得看天意啊。不是老夫小气,实在是你时运不济,命该如此。我本想请你到我家暂住,又怕路途太远,不方便。”于是老者带着马德称到了集市上,向一个相熟的店家借了五钱银子,送给了马德称。马德称感激涕零,收下银子,再三道谢后才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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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称拿着这五钱银子,心想这点钱怎么够走这么远的路呢?他琢磨出一个办法,用银子买了些纸笔,一路上靠卖字为生。马德称的字和文章都写得极好,无奈时运不济,没人赏识。他的字只能卖给村里的店家、路边的客栈,人家买去也只是胡乱糊墙,这些人哪里懂得什么好坏,根本不肯出高价。马德称只能有一顿没一顿地饿着肚子,半饥半饱地勉强捱到了北京城里,找了家饭店住下。他向店主人借了一本缙绅录翻看,发现里面有两位和父亲交情深厚的年伯,一个是兵部的尤侍郎,一个是光禄寺的曹卿。马德称立刻写好名帖,先去拜访曹光禄。曹光禄见他衣衫褴褛,心里就很不高兴,又听说他是王振的仇家,更是不敢收留,只送了一点微薄的路费,就把他打发走了。马德称又去拜见尤侍郎,这位尤侍郎也是个没情义的人,自己没送他一分钱,只写了一封推荐信,把他举荐给边塞的陆总兵。店主人见他有这封推荐信,料定他能有出头之日,就借给他五两银子当盘缠。谁知道当时正值北方的瓦剌部首领也先率军入侵,大肆掠夺百姓的牲畜和人口,陆总兵打了败仗,被押解到京城问罪,连带着尤侍郎也被罢官了。马德称在边塞滞留了三四个月,还是没找到出路,只好又回到京城的旅店。店主人借出去的五两银子打了水漂,没地方讨要,马德称还欠了不少房租饭钱,店主人索性做个顺水人情,不好直接把他赶走。

店主人琢磨出一个主意,前面胡同里有个刘千户,他的儿子八岁了,想找个南方来的先生教书,店主人就把马德称举荐了过去。刘千户大喜,和马德称谈好一年二十两银子的束修。店主人先支取了一季度的束修,抵扣了马德称欠自己的钱。刘千户还算尽地主之谊,送了马德称一套新衣服,把他接到家里开课。从此马德称总算能吃饱饭了,教书之余,他还重新温习经史典籍,整理自己的文章。可安稳日子刚过了三个月,刘千户的儿子就出了天花,太医开的药都不管用,十二天后就夭折了。刘千户只有这一个儿子,正在悲痛万分的时候,有刻薄的小人在他耳边挑拨:“这个马德称就是个招灾惹祸的太岁,是耗损福气的鹤神,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遭殃。赵指挥请了他,粮船就出事了;尤侍郎举荐了他,官职就丢了。他就是个不吉利的秀才,不该和他亲近。”刘千户不想想儿子的生死是命中注定,反而抱怨是马德称连累了自己。这话很快就传开了,从此京城里的人都叫他“钝秀才”。凡是钝秀才从街上走过,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如果早上出门遇到了钝秀才,那一天肯定倒霉透顶:做买卖的会亏本,找人的会扑空,打官司的会败诉,讨债的要么吵架要么动手,就连小孩子上学,也会被先生打手心。因为这些缘故,人们都把他当成妖魔鬼怪一样看待,要是狭路相逢,每个人都会朝他吐口唾沫,念叨几句吉利话才敢走。可怜马德称本是官宦世家的子弟,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如今时运不济,弄得整天没饭吃,夜里没地方住。

当时有个浙江来的吴监生,性格十分耿直,听说了钝秀才的名声,不相信真有这么邪门的事,特地找上门去和他相见,还把他请到自己的住处,和他探讨学问,很有招待他的意思。谁知马德称的坐席还没坐热,吴监生就收到家书,说家中的老父亲病故了,吴监生急忙告辞离去,临走前把马德称举荐给了同乡的吕鸿胪。吕鸿胪把马德称请到家里,准备了丰盛的酒菜招待他,马德称刚拿起筷子,忽然厨房里起了大火,全家人都惊慌失措地逃命。马德称因为肚子饿,跑得慢了几步,被地方官当成纵火犯抓了起来,押到官府。不由他分说,就被关进了牢房。幸好吕鸿胪是个讲道理的人,花钱上下打点,才免去了他戴枷受刑的责罚。经过这件事,钝秀才的名声更响了,再也没人敢收留他,他只好继续靠卖字为生,常常帮裱糊店写寿轴,每逢过年就帮人写春联。

到了夜里,马德称常常在祖师庙、关圣庙、五显庙这些地方凑合一晚,有时候帮庙里的道人代写祈福的疏文,赚几文钱勉强维持生计。

话说另一边,黄病鬼黄胜自从马德称离开后,起初还怕他回乡找麻烦,后来听说本省学政把马德称革去了秀才功名,马德称也没回家,又有人传信说他跟着赵指挥的粮船去了北京,半路上黄河决堤,船早就沉了,人也淹死了。黄胜这下彻底放下心来,天天逼着妹妹黄六媖改嫁。可六媖发誓要守节,宁死也不另嫁他人。

到了天顺晚年的乡试,黄胜靠着贿赂考官,买了个举人功名。乡里人见他中了举,便纷纷上门巴结,差点把他家门槛踏破。大家听说六媖年纪不小还没嫁人,来提亲的人更是天天不离门,可六媖死活不答应,黄胜也拿她没办法。这年冬天,黄胜收拾行李去北京参加会试。

马德称看到乡试榜单,知道黄胜得意中举,肯定会去京城,想起过去的仇怨,实在羞于和他见面,就提前离开京城躲了起来。谁知道黄胜根本不是真心想要求取功名的人,要是这举人功名是他凭真才实学考来的,倒还说得过去,他也不至于得意忘形。可这功名是花钱买来的,一个小人占了君子的位置,他不由得手舞足蹈,高兴得忘乎所以。他又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一张官府凭证,靠着驿站的车马一路耀武扬威地到了北京,找了个豪华的住处。他也不温习经史典籍,整天在花街柳巷里鬼混,去妓院寻欢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