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手里的盘子越来越沉。那碗白米饭,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白。那三杯酒,晃晃荡荡。那块方肉,看着有点瘆人。
又走了一段,前面是个小土坡。月光被坡上的树挡住,路上一片漆黑。小荷忍不住,想打开手电。
“别开!”菲菲低声喝止,“跟着我走,别怕。”
她继续往前走,嘴里念咒的声音加快了些。就在他们走上土坡,进入最暗的那段路时,走在最后面的方阳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他汗毛都竖起来了,硬是忍住没回头。紧接着,他好像听到路边的草丛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皮在爬,速度很快,跟在他们后面。
迈克也听到了,他端着盘子的手有点抖,差点把酒洒出来。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裤腿过去了,毛茸茸的,但低头看,又什么都没有。
晓晓和小雅也吓得不轻,烧纸的手都在抖。小荷紧紧抓着手电筒,一步也不敢跟丢。
就在这时,方阳怀里的那只大公鸡,突然猛地挣扎起来,扑棱着翅膀,发出“咯咯咯”凄厉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鸡叫声一起,路两边草丛里那悉悉索索的声音立刻停了,那种被人跟着、被人盯着的感觉也瞬间消失了。
菲菲停下脚步,对着路边的黑暗处,厉声喝道:“吃了酒肉,收了买路钱,就好好上路!再敢纠缠,莫怪我不客气!”
菲菲示意晓晓和小雅,点一些香和纸钱,扔在路边。火光一下子大起来,照亮了周围一片。火光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影子,在草丛深处一闪而过,消失了。
鸡不叫了,安静下来。周围只剩下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种阴冷诡异的感觉,好像散去了不少。
“继续走。”菲菲说,声音平静了些。
又走了大约两里地,前面出现一个三岔路口。这是山里常见的十字路口,一条路是他们来的方向,通向村子,一条向左,一条向右,都通往更深的山里。路口长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在月光下投下大片浓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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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儿了。”菲菲停下。
她让迈克把木盘放在路口正中央,饭朝外,酒肉摆好。她接过方阳怀里的公鸡,提着走到下风口的位置。晓晓和小雅把最后几叠纸钱堆在木盘旁边。
菲菲把公鸡放在地上,鸡被捆着,动弹不得,只是不安地咯咯低叫。她拿出孩子的汗衫,抖开,然后点起三炷香,插在木盘前的泥地里。香烟袅袅升起,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夜里显得有些奇异。
菲菲退后几步,双手结了个复杂的手印,嘴里开始念诵一种更长的、音节古怪的咒语。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荒野十字路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力量。
随着她的念诵,插在地上的三炷香,燃烧的速度似乎加快了,香头的红点明明灭灭。木盘里的那三杯酒,明明没有风,酒面却开始微微荡漾,泛起细小的涟漪。那碗白米饭,在淡淡的月光下,好像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灰气。
方阳他们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大黑也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盯着木盘的方向。
突然,那三炷香,中间那炷,“啪”地一声,从中间齐齐折断!香头掉在地上,火星溅开。
菲菲念咒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严厉。她伸手指着木盘,喝道:“我知道你跟着出来了,就在我们头顶。酒肉饭食,尽数供奉!香火引路,速速离去!此家与你无干,此身非你所有!再若留恋,休怪雷霆!”
几人听到这话,惊恐得想要抬头看,但还是生生压住了。
菲菲话音刚落,地上那只一直不安扭动的大公鸡,突然发出“喔……喔喔……”一声极其嘹亮、甚至有些凄厉的啼鸣!这啼鸣在寂静的夜里远远传开,惊起远处林中一片夜鸟。
鸡鸣声中,那两炷没断的香,猛地燃到了底,香灰落下。
一阵阴冷的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十字路口,打着旋,卷起了地上的纸灰和香灰,在空中飞舞了几圈,然后向着右边那条通往深山的岔路,倏地一下,消散不见了。风也停了。
路口一下子恢复了寂静。
菲菲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已经见汗。她走过去,看了看木盘,又看了看那条右岔路,点了点头。“送走了。”
方阳他们这才觉得腿有点软,后背凉飕飕的,都是刚才吓出的冷汗。晓晓拍着胸口,小口喘气。小雅扶着小荷,小荷脸色发白。
“这就……完了?”迈克小声问。
“嗯,那东西收了‘买路钱’,听了劝,也怕公鸡的阳气破了它的形,顺着香火路走了。”菲菲弯腰提起那只公鸡,公鸡精神头很好。“它本来也不是多凶的恶鬼,就是个迷路的、想找个地方的‘老漂’,被叫魂的动静引来,占了便宜不想走。现在给了好处,又亮了手段,也就顺坡下驴了。”
“那……那刚才一路路上的动静是什么?”方阳想起脖子后的凉气。
“可能是它弄出来吓唬人的小把戏,也可能是别的路过‘看热闹’的。”菲菲说,“不管了,送走正主就行。赶紧,去孩子丢魂的地方,把真魂叫回来,天亮前必须弄完。”
一行人收拾了东西,往回走,这次是去小河边。回去的路上,似乎轻松了不少,月光好像也亮了些,虫鸣声听着也不那么烦人了。那只大公鸡被方阳抱着,偶尔低低咯咯两声。
很快到了后山的小河沟。其实就是条不大的溪流,水很浅,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岸边是鹅卵石和草地。这里就是王小川和村里孩子摸鱼的地方。
菲菲让方阳和迈克把公鸡拿到一边,别吓着魂。她拿出那件小孩的汗衫,走到河边,对着河水,开始用一种很轻柔、很舒缓的语调喊:
“王小川……回来哦……王小川……回来哦……回家吃大鸡腿了……”
声音在寂静的河边传出去,又被山壁隐隐约约地传回来,形成一种空旷的回响。晓晓和小雅在后面,用同样轻柔的声音应和:“回来喽……回来喽……回家吃大白米饭咯……”
叫魂,关键是要带着牵挂的呼唤,把走丢的魂魄“喊”回来。
叫了三遍,菲菲停下,侧耳倾听。夜风吹过河面,带来水流的潺潺声,和远处细微的虫鸣。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继续。”菲菲说,又喊起来。
“王小川……回家吃鸡翅膀喽……”
“回来喽……”
“小川……别玩水了……跟阿姨回家……”
“回来喽……”
一声声呼唤,在夜色中飘荡。方阳他们站在后面,静静地听着,看着。月光洒在菲菲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边。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突然,河边那丛茂密的芦苇,无风自动,轻轻摇晃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响声,细细听去,竟然有点像小孩嘻嘻的笑声,很轻,很飘忽。
菲菲眼神一凝,喊声没停,但手势示意晓晓她们应和的声音小一点。
小主,
芦苇又晃了晃,这次,一个模糊的、小小的白色影子,在芦苇丛边一闪而过,速度很快,像是个光屁股的小孩,但看不清脸。
“小川,是你吗?别怕,跟阿姨回家。”菲菲的声音更温柔了,她慢慢朝着芦苇丛的方向挪了一步。
白色影子又出现了,这次清晰了一点,确实是个小孩的轮廓,蹲在河边,好像在玩水。但它似乎很迷茫,左看看,右看看,并不回应菲菲的呼唤。
就在这时,河对岸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女人的声音,也在喊:“小川……小川……到奶奶这儿来……”
这声音一出,那白色的小影子猛地一颤,似乎想朝着对岸飘去。
“不对!”菲菲低喝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那不是你奶奶!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