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系最后的光源,消失了。
冥王星瞬间被更深的黑暗笼罩,只有银河的微光和遥远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冰原的轮廓,和他们手拉手站立的身影。
彻骨的寒冷,开始透过宇航服的保温层,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从内心深处弥漫开来的、对终极虚无的冰冷感知。
氧气含量警报在面罩显示器上闪烁起红光,但没有人去看。能量即将耗尽,维持生命的温暖正在迅速流逝。
“有点……冷了呢。”方阳试图开个玩笑,但牙齿已经开始打颤,声音断断续续。
“嗯,”迈克只是应了一声,握着他们的手更加用力,仿佛想传递最后一点热量。
“我……我不怕,”晓晓抽泣着,却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只要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睡吧,”小雅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哼唱摇篮曲,“睡着了,就不冷了。也许……就能梦见地球,梦见阳光,梦见事务所里吵吵闹闹的日子了……”
“谢谢你们,”小荷喃喃道,“收留我这个快被饿死的孤儿,能和大家在一起……真好……”
菲菲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仰望着那片再也没有太阳的星空。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无垠的黑暗,穿越了漫长的时间,回到了那个春天的午后,回到了事务所那扇总是敞开的窗户,回到了那些为了一场球赛输赢而大呼小叫的平凡日常。
真好啊。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逐渐被黑暗侵蚀。最后的感觉,是彼此紧握的手传来的、同伴们在迅速流逝的温度,以及脚下大黑安静蜷缩的小小身躯。
然后,是永恒、绝对的冰冷,和黑暗。
他们的身影,凝固在了冥王星的冰原上,手拉着手,保持着仰望星空的姿态,像一组沉默的、悲伤的雕塑。大黑依偎在菲菲脚边,仿佛也只是睡着了。
时间,在这片冰冷的边缘之地,失去了意义。千年,万年,百万年,亿年……
太阳的残骸早已冷却成一颗看不见的白矮星。曾经的内太阳系,只剩下弥漫的星际尘埃和零星的小行星碎片。木星、土星乃至更远的天王星、海王星,都早已在那场浩劫中烟消云散,或者坠入深渊,或者被抛向星际空间。太阳系,这个曾经孕育了生命和文明的小小星系,彻底死去,化为宇宙历史中一页微不足道的注脚。
几十亿年后。
一艘外形奇特的探测器,无声地滑过柯伊伯带外围的冰冷虚空。它属于一个在银河系另一端的文明,正在进行着例行的深空探测和资源扫描。
探测器的传感器扫过一颗不起眼的矮行星——冥王星。数据流中,一个异常反馈引起了注意。在冥王星表面,一个心形冰原的边际,探测到了结构异常规则的低温热辐射轮廓,以及非自然的金属和复合材料信号。
探测器降低了高度,高分辨率传感器锁定了信号源。
传回控制中心的图像,让那个遥远文明的分析者们沉默了很久。
那是六个古老生物,穿着某种古老的、功能不明的防护服,手拉着手,站立在冰原上。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曾经太阳所在的位置,姿态凝固,仿佛在眺望,又仿佛只是在沉睡。他们的防护服上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埃和冰霜,但基本的轮廓依然可辨。在其中一个生物的脚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四足生物的凝固轮廓。
他们被包裹在冥王星永恒的严寒中,保存得惊人完好。绝对零度的环境,近乎完美的真空,让他们成为了跨越数十亿年时光的、悲伤的墓碑。
探测器记录下了这一切,数据被加密储存。这组奇特的“冰雕”被标记为“未知文明遗迹-冥王星-01号”,成为那个外星文明浩瀚数据库中一个未解之谜。他们或许会猜测,这六个生物和那个小生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这样的姿态迎接终结。他们或许会尝试分析那些早已失效的设备,试图破译可能存在的、早已湮灭的文明信息。
但他们永远无法知道,这六个人和一只猫,并非那个早已随太阳系一同逝去的文明的最后遗民。他们来自一个遥远的、早已被遗忘的过去,来自一个春天午后的平凡世界。
他们并非英雄,也不是探索者,只是一群被无常命运抛入时间尽头的普通人。他们手拉着手,在太阳系最后的冰冷墓地上,以人类的姿态,共同见证了恒星的死亡,然后,带着彼此指尖最后一点温度,沉入了宇宙永恒的寒夜与静默之中。
他们的故事,他们曾经的欢笑、争吵、恐惧与陪伴,他们最后的眺望与牵绊,早已随同那颗熄灭的太阳一起,消散在无尽的时间长河里,没有留下一丝回响。
小主,
…………
刺眼的白光。
不是星光,是日光灯的光。
剧烈的咳嗽声,喘息声,还有干呕的声音。
方阳猛地睁开眼睛,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流泪。他发现自己瘫倒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坚硬的展台底座。喉咙和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刚刚真的在真空中窒息过。他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咳咳咳……呕……”旁边传来晓晓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干呕声。
“水……给我水……”迈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方阳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熟悉的场景——科技馆三楼,宇宙探索展区。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旁边,晓晓、迈克、小雅、小荷都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湿透,正剧烈地咳嗽、喘息,仿佛刚从水底被捞上来。菲菲半跪在地上,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额头,身体微微颤抖,额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皮肤上。大黑也趴在地上,毛都炸了起来,正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呜咽。
周围,那些太阳系模型、黑洞模拟器、放电球、星空图,全都安静地待着,灯光熄灭,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横跨五十亿年的幻象,从未发生。
“我们……回来了?”方阳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痛感。他摸了摸身上,是普通的外衣和牛仔裤,触感真实。没有那身灰白色的舱外服,没有刺骨的寒冷,没有渐渐稀薄的空气。只有地板的冰凉,和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回……回来了……”晓晓带着哭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吓的。
“刚才……刚才那是……”小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紧紧抱着小荷,两人都在瑟瑟发抖。
菲菲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幻痛。她扶着展台边缘,慢慢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发软。她看向那个“我们的太阳系”展台,模型安安静静,太阳和行星都黯淡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出发前准备的符纸还好端端地攥在手里,只是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集体……幻觉?”菲菲的声音也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但比起其他人,她眼中更多是惊悸和深思,“不……没那么简单。那太真实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细节,时间的流逝感,情感的冲击……还有最后的……”
她说不下去了。那种意识随着身体一起冻结,沉入永恒黑暗的感觉,哪怕现在回到了温暖明亮、空气充足的科技馆,依旧让她心有余悸,四肢冰凉。
“太阳……死了?”迈克也站了起来,脸色依旧难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仿佛想确认头顶的日光灯不是那颗垂死的恒星,“地球……被吞噬了?我们在冥王星上……冻死了?”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方阳用力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很疼,但他不确定这疼痛是否能证明刚才的“死亡”是假的,“可是……为什么?谁干的?科技馆的展品成精了?要把我们拉进末日幻象里弄死?”
没有人能回答。那经历太过真实,太过宏大,太过绝望,远远超出了他们以往处理过的任何灵异事件的范畴。那不是鬼魂作祟,不是精怪捉弄,那是……那是宇宙尺度的时间与毁灭的呈现。
“不管是什么,”菲菲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依旧有些发紧,“它似乎……结束了。”
她再次看向那太阳系模型,罗盘早已平静。整个展区的气场虽然还有些紊乱,但那种将他们的意识强行拖入某个“未来”或“可能性”的诡异力量,已经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菲菲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些线香和纸钱。她的手指还有些不稳,但动作依旧坚定。她默默地在展台前点燃了香,插在随身带的小香炉里,又将纸钱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香的气味,在冰冷的科技馆空气中弥散开来,驱散着那残留的、令人不安的诡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