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阳和迈克拿出匕首,用布缠住手,开始挖那七根桃木桩。桃木桩钉得很深,又年久腐烂,挖起来很费劲。但他们心里憋着一股火,挖得格外卖力。匕首撬,手刨,很快手上就沾满了泥土。
秀英抱着孩子,飘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怀里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声。秀英连忙轻轻摇晃,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婴儿又安静下来。
一根,两根,三根……桃木桩被一根根挖出,扔在地上。每挖出一根,周围的空气似乎就“松”了一分,那种阴冷压抑的感觉就减弱一点。挖到第五根时,地上的泥土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拱。
“小心!”菲菲提醒。
方阳和迈克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泥土又动了几下,然后,一只成了白骨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
秀英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抱着孩子飘近一些,血泪又流了下来。
那只手伸出来,在空中无力地抓了几下,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一起,扒着泥土,似乎想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
“是秀英的尸骨,”菲菲沉声道,“阵法松动,她的尸身有所感应。先挖尸骨,小心点,别伤到。”
方阳和迈克咽了口唾沫,换成工兵铲,继续挖。这次更加小心,避开那两只手。很快,一具女性的骸骨被挖了出来。骸骨还很完整,穿着已经破烂不堪的旧式衣服,脖子上套着一圈麻绳,深深勒进颈椎里。骸骨蜷缩着,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破布包裹的婴儿骸骨。
看到自己和孩子尸骨的一刹那,秀英的鬼魂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那哭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开来,充满了三十年的痛苦、绝望和不甘。怀里的婴儿鬼魂也放声大哭,哭声尖锐刺耳。
晓晓和小荷举着火把,哭得浑身发抖。小雅捂着嘴,眼泪不停流。方阳和迈克眼睛通红,死死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连大黑都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菲菲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酸楚和怒火,沉声道:“还有两根,挖出来!”
方阳和迈克用尽力气,挖出最后两根桃木桩。当第七根桃木桩离开地面的瞬间,众人似乎听到了一声仿佛玻璃碎裂的“咔嚓”声。紧接着,以老松树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阴冷的气息骤然扩散开来,然后又猛地向内收缩,消失不见。周围空气为之一清,连月光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七钉锁魂阵,破了。
秀英的哭声渐渐止息。她飘到自己和孩子的尸骨旁,跪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摸,但手指穿过了骸骨。她碰不到,只能看着,血泪一滴滴落在尸骨上。
“好了,”菲菲的声音柔和下来,“阵法已破,你们自由了。不会再被束缚在这里,也不用再重复死前的执念了。”
秀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菲菲,又看看其他人,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悲伤和解脱的复杂神情。
“自……由了?”她喃喃道,“我和孩子……可以走了?”
“可以了,”菲菲点头,“去你们该去的地方,重新开始。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平安喜乐。”
秀英抱着孩子,再次深深磕下头去:“谢谢……谢谢恩人……谢谢……”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磕头。怀里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不再哭泣,伸出苍白的小手,去摸母亲的脸。
“但是,”菲菲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害你们的人,还逍遥法外,甚至可能活得很好。你们甘心吗?”
秀英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深刻的恨意,但随即又化作茫然和无助:“不甘心……可是……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只是孤魂野鬼,碰不到他们,伤不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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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们的名字,长相,住址,所有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菲菲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我以晨曦灵异事务所的名义起誓,必让他们灰飞烟灭,血债血偿,永世不得超生。”
秀英看着菲菲,看了很久,似乎想从她眼里找到哪怕一丝虚伪。但她只看到坚定,看到怒火,看到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终于点了点头,开始诉说。
赵德才,她曾经的丈夫,为了攀附镇长,杀妻杀女。镇长姓孙,女儿叫孙玉娇。
赵有福,王桂香,她的公公婆婆,是帮凶,亲手捂死了孙女。
吴道长,那个游方道士,拿钱办事,布下恶毒阵法。秀英不知道他全名,只记得长相,那时大概三十多岁,山羊胡,左眉有黑痣。似乎不是本地人,但常在附近几个乡镇活动,开着一家算命馆,装神弄鬼。
秀英说得很详细,三十年了,那些人的名字,长相,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说一句,她眼里的恨意就浓一分,但说到最后,恨意又变成了担忧。
“恩人,”她看着菲菲,声音凄楚,“他们有权有势,那个道士也有些邪门手段。你们……你们要小心。如果……如果太难,就算了。我和孩子能解脱,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想再连累恩人……”
“不能就这么算了,”菲菲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这种人,不配活在世上。你放心,我们有我们的办法。你只要告诉我们,你和你孩子的生辰八字,还有,你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能指向他们的、带有强烈怨念的东西?任何东西都行。”
秀英想了想,摇摇头:“我和孩子死得突然,身上什么也没带。只有我兜里一只买给孩子的玩具乌龟,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婴儿鬼魂似乎睡着了,嘴角还带着那抹天真无邪的笑。“另外,还有对孩子的不舍,对这世道的恨,还有……三十年的怨。这怨,能帮到恩人吗?”
“能,”菲菲点头,“怨念也是力量,尤其是你这样的深仇大恨。你把你的怨念,分出一缕,给我。不需要多,一丝就好。我会用它,为你和孩子讨回公道。”
秀英点点头。她低下头,在婴儿鬼魂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然后,她抬起头,张开嘴,一缕极淡极淡的、灰黑色的雾气,从她口中飘出。那雾气凝而不散,在空中缓缓飘动,里面似乎有无数的画面在闪动——痛苦,绝望,哀求,婴儿的啼哭,男人的狞笑,公婆的恶毒,道士冷漠的脸,桃木桩,麻绳,黑暗,冰冷……
那是她三十年来,所有的痛苦和怨恨的凝结。
方阳在埋尸骨的地方刨了几下,果然发现一只生锈的玩具乌龟。
菲菲接过小乌龟,托在掌心,对着那缕灰黑色雾气,低声道:“来。”
雾气像是受到吸引,缓缓飘过来,钻进了小乌龟里。小乌龟的身体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但仔细看,会发现小乌龟的眼睛,似乎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仿佛活了过来。
“好了,”菲菲将小乌龟小心收好,“剩下的事,交给我们。你们……该走了。”
秀英抱着孩子,再次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竟然有了一种圣洁的光辉。她怀里的婴儿鬼魂,也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好奇地看着母亲,又看看周围,然后,咧开没牙的嘴,咯咯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清脆,像银铃,在这寂静的林子里回荡。是三十年来,这个孩子第一次,真正开心的笑。
秀英也笑了,带着泪,但那笑容是解脱的,是幸福的。她轻轻摇晃着孩子,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越来越淡,像是要融化在月光里。
“谢谢……”最后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母女俩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缓缓上升,消失在夜空中。她们去了该去的地方,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寒冷,不再有饥饿。
林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和篝火噼啪的轻响。
晓晓和小荷还在哭,小雅默默流泪。方阳和迈克红着眼圈,看着母女俩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大黑走到那堆骸骨旁,轻轻嗅了嗅,然后趴下来,发出低低的呜咽。
菲菲走到骸骨旁,蹲下身,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具骸骨,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对方阳和迈克说:“挖个坑,深一点。把她们好好安葬。”
方阳和迈克默默拿起工兵铲,在旁边找了块相对平整、有阳光的地方,开始挖坑。这一次,他们挖得很仔细,很认真。坑挖得又深又宽,足够容纳两具骸骨。
然后,菲菲和小雅小心翼翼地将秀英和孩子的骸骨抱起来,放进坑里。骸骨很轻,但抱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那是两条人命,三十年的冤屈。
晓晓和小荷找来一些干净的松针和野花,铺在坑底。小雅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婴儿的骸骨上。菲菲从背包里拿出两张干净的餐桌布,轻轻盖在母女俩的骸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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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们开始填土。一捧一捧的泥土,盖在黄布上,渐渐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没有墓碑,不知道名字,只有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坟,在这片松林里,在这棵老松下。
但她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填好土,菲菲在坟前点了三炷香,插在土里。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夜色。
“安心去吧,”菲菲轻声说,“仇,我们替你们报。债,他们一笔也逃不掉。”
香燃尽了。众人默默站在坟前,最后鞠了一躬。然后,回到露营地,收拾东西,熄灭火把,拆掉帐篷,沿着来路,往回走。
天还没亮,东方只有一丝微光。林子里很暗,月光透过枝叶,勉强照亮前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松林的呜咽。
但那呜咽,听起来不再像哭泣,而像是一声悠长的、释然的叹息。
回到停车的地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溪水潺潺,鸟儿开始鸣叫,新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人有心情再野营。默默收拾好东西,装上车,发动引擎,掉头,离开。
车子驶出独松林的范围,上了大路,天已大亮。阳光普照,田野青翠,一切都生机勃勃。可车里的人,心情却无比沉重。
“回镇上,”菲菲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冰冷的火焰,“找个地方住下,打听清楚。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们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菲菲让其他人休息,她和方阳、迈克出去打听。
镇子不大,稍微一问,就知道大概了。
原来,赵德才和镇长女儿孙玉娇结婚后,靠着岳父的关系,进了镇政府,现在已经是镇土地管理站的站长,在镇上颇有势力,住着楼房,开着汽车,人模狗样。
镇上的人提起他,语气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屑,但没人敢多说。赵德才仗着岳父曾是镇长,现在又是土地站长,在镇上颇有势力,为人霸道,风评不好。他前妻和女儿也是死得不明不白,不过没了后家,就没人追问。他岳父一家也怀疑过,但赵德才口才了得,很快就蒙混过关了。
他父母赵有福和王桂香,住在镇东头的老宅,虽然儿子有钱,但老两口还是习惯住老房子,深居简出。至于那个吴道长,真名叫吴老四,在镇子西头开了家“吴氏命理馆”,给人算命看风水,据说有点本事,但收费不菲,而且只给有钱人看。
赵德才杀妻杀女,攀上高枝,如今混得风生水起。赵有福和王桂香两个老帮凶,竟然命还很长,安享晚年。吴老四拿钱办事,助纣为虐,依旧装神弄鬼,骗人钱财。
“畜生!”回到旅馆,方阳一拳砸在墙上,眼睛通红。
“人渣!”迈克脸色铁青。
晓晓和小荷、小雅听了,也是气得浑身发抖。大黑似乎也感受到了众人的愤怒,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尾巴甩得啪啪响。
“愤怒没用,”菲菲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吸收了秀英一缕怨念的小乌龟,眼神冰冷,“我们要的是他们付出代价,不是我们自己气出病来。都冷静,听我说。”
众人看向她。
“赵德才现在是土地站长,有权有势,硬来不行,会惹麻烦。赵有福和王桂香年纪大了,但也不能放过。吴老四会些邪术,要小心。”菲菲冷静分析,“但我们现在有一个优势,我们在暗,他们在明。而且,我们有这个。”她举起小乌龟。
“秀英三十年的怨念,是对他们三人最直接的诅咒。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今晚子时,我开坛做法,以这缕怨念为引,沟通阴阳,向天地鬼神告状,让他们自食恶果。但这样做,需要他们三人的贴身之物,或者生辰八字。八字我已经从秀英那里知道了,但最好能有贴身之物,效果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