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时间过得很慢。方阳一遍遍在脑子里演练晚上的行动。当诱饵,靠近纸扎车,用替身纸人吸引注意,然后趁机从车里“抢”出李华明的魂。怎么抢?菲菲说,到时候她会给他一件“东西”,能暂时容纳魂魄。但李华明的魂在车上,具体在哪个位置?怎么确定?如果纸人攻击怎么办?如果上当了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只能见机行事。
王姐一天都心神不宁,时不时去看楼上的丈夫。李华明还是老样子,睁着眼,没反应,像一具空壳。两个孩子去上学了,家里更显得冷清。
傍晚,吃过简单的晚饭,天黑了。所有人再次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记住,”菲菲最后交代,“我们的目标是抢回李华明的魂,不是消灭那东西。得手立刻撤,不要缠斗。方阳,你一旦觉得不对劲,立刻跑回来,不要逞强。”
“明白。”方阳点头,手心有点汗。
“大黑……”菲菲看向蹲在门口的橘猫。
大黑抬起头,喵了一声,走到方阳脚边,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意思很明显:一起走。
“好吧,”菲菲无奈,指着方阳比划,“你跟紧方阳,见机行事。”
晚上十一点,五人一猫再次出发。车开出县城,驶上那条老路。和昨晚一样,黑暗,寂静,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片有限的范围。
快到那个弯道时,菲菲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岔路口,离弯道大概三百米。这里有几棵大树和一堆杂草,能遮挡一下。
“就在这里下车,步行过去,”菲菲说,“车灯太显眼。我们埋伏在路边,等它出现。”
众人下车,拿好装备。方阳把替身纸人塞在怀里,贴身放好。大黑跟在他脚边,悄无声息。
一行人沿着路边,借着杂草和树木的掩护,慢慢靠近那个弯道。夜里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厉瘆人。
在离弯道大概一百米的地方,菲菲示意停下。这里有几块大石头和一片灌木丛,能藏身。他们蹲在石头后面,屏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阳盯着弯道那头,眼睛都不敢眨。怀里的替身纸人硬邦邦的,硌得胸口有点疼。大黑蹲在他旁边,耳朵竖着,一动不动。
十一点五十。
十二点。
十二点半。
一点。
来了。
在弯道那头,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那两个红点,再次出现。
和昨晚一样,红点缓缓移动,驶入视线。惨白的纸扎车,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车头血红的“囍”字,在黑暗里像一只流血的眼睛。纸片哗啦作响,车轮无声转动。
方阳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他看了看旁边的菲菲,菲菲朝他微微点头,眼神冷静。迈克打开了摄像机,红外模式,屏幕上一片深绿。晓晓和小雅紧紧靠在一起,脸色发白。大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纸扎车开到昨晚停的位置,大概离他们藏身处七八十米,停了。
车门打开。两个纸人,一左一右,下车,站好,抬手,招手。
动作和昨晚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像一段设定好的程序,在重复播放。
方阳深吸一口气,看向菲菲。菲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玉葫芦,塞到他手里。玉葫芦是白色的,温润,但入手冰凉。
“这是养魂玉,”菲菲用极低的声音说,“靠近李华明的魂,打开盖子,念他的名字,魂会被吸进去。盖好盖子,立刻回来。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动作要快。”
方阳握紧玉葫芦,点点头。手心全是汗,玉葫芦滑溜溜的。
“去吧,”菲菲拍拍他肩膀,“小心。”
方阳站起身,从石头后面走出去,暴露在月光下,今晚有月亮,一弯惨白的下弦月,挂在天边,给大地罩上一层死灰色的光。
他朝着纸扎车走去。脚步很稳,但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大黑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脚边,像个橘黄色的影子。
迈克沿着路边匍匐前进,爬出几十米,埋伏在路边草丛里,准备随时接应。
纸人还在招手,动作机械。纸扎车静静停着,车门大开,里面是浓稠的黑暗。
方阳走到离纸扎车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能清楚看到纸人画出来的笑脸,猩红的嘴咧到耳根,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也能看到纸扎车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花纸元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车身上似乎还有些字,但看不清。
“我……我来上车,”方阳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两个纸人招手的动作,停了。它们放下手臂,黑洞洞的“眼睛”转向方阳。画出来的脸,在月光下,白得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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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们同时抬起手臂,指向打开的车门。
和昨晚一样。
方阳咽了口唾沫,迈步,朝车门走去。一步,两步,三步……离车门越来越近。他能闻到一股味道,淡淡的,像是烧纸的味道,混合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
大黑没有跟上来,它停在离车十几米远的地方,蹲在地上,死死盯着纸人和车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走到车门前,方阳停下。车门里是彻底的黑暗,像一潭墨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股烧纸和腐朽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更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菲菲他们藏在石头后面,看不见,但他知道他们在。迈克趴在半路草丛里。大黑在十几米外,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反着光。
再转回头,面对车门里那片黑暗。方阳深吸一口气,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替身纸人。他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又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车门边缘。
瞬间,一股冰冷的、粘稠的感觉从脚底升起,顺着腿往上蔓延。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死寂的、空洞的冷。方阳打了个寒颤。
纸人还在指着他,动作没变。
就是现在!
方阳猛地从怀里掏出替身纸人,朝着车门里的黑暗,用力扔了进去!同时大喊一声:“李华明!”
替身纸人飞进黑暗,瞬间被吞没,看不见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方阳感觉到,车门里的黑暗,波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死水,泛起涟漪。那两个纸人,指向车门的手臂,微微一顿。
机会!
方阳毫不犹豫,另一只手掏出玉葫芦,拔开塞子,朝着车门里的黑暗,大声喊:“李华明!魂归来兮!”
玉葫芦毫无反应。车门里的黑暗依旧浓稠,替身纸人扔进去,像泥牛入海,一点声息都没有。
方阳心里一沉。没用?
就在这时,车门里的黑暗,忽然剧烈地翻腾起来!像煮沸的墨汁,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里面传来,扯着方阳,要把他拉进去!
方阳大惊,拼命往后挣,但吸力太强,他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已经被扯进了车门!他一只手死死扒住车门框,另一只手握着玉葫芦,徒劳地对准黑暗。
“方阳!”远处传来菲菲的惊呼,三女顾不上多想,弹起身,朝这边跑了过来。
大黑厉叫一声,猛地扑了过来,一口咬住方阳的裤脚,拼命往后拖!
迈克也跳起来,朝这边冲了过来。
但吸力太大了,方阳整个人都在往车门里滑。他看见,车门里的黑暗中,似乎有很多影子在晃动,很多手在挥舞,要把他拉进去。他听见了声音,很多声音,杂乱的,哭的,笑的,喊的,尖叫的,混在一起,往他脑子里钻。
怀里的怀表,忽然动了。
不是表针走动,而是整个表身,猛地变得滚烫!烫得方阳胸口一痛!同时,怀表盖子“啪”地一声,自己弹开了!
表盘上,那根一直静止的秒针,开始动了。
不是正常走动,而是疯狂地、逆时针旋转!转得飞快,几乎看不清!
随着秒针的疯转,一股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波动,从怀表里扩散出来!
车门里的黑暗,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些挥舞的手,那些杂乱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吸力也骤然减弱!
方阳抓住这个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挣!大黑也同时发力!一人一猫,硬生生从车门里挣脱出来,摔倒在车外地上!
方阳摔得七荤八素,但手里还紧紧攥着玉葫芦。他低头一看,玉葫芦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团极其微弱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在里面缓缓飘动。
成了?李华明的魂?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一阵极其刺耳的、仿佛千万张纸同时被撕裂的声音!
是那辆纸扎车!
车身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花纸元宝,开始剧烈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整个车身都在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车头上那个血红的“囍”字,颜色变得更加深红,像要滴下血来!
两个纸人,不再指向车门。它们放下手臂,黑洞洞的“眼睛”,转向倒在地上的方阳和大黑。猩红的嘴角,似乎……向上翘了翘,咧得更开了。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动作。而是猛地转身,面向方阳和大黑,迈开纸扎的腿,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它们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像是纸被折叠的声音。但速度不慢,几步就跨过几米的距离,逼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