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带着山里清风般的干净,“我是小荷。我四岁那年,跟爸爸妈妈回来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倾听风的声音。
“爸爸妈妈……没多久……也走了,走了很多年了。我现在……挺好的。我遇到了菲菲姐,小雅姐,晓晓姐,方阳哥,迈克哥,他们对我很好,像亲人一样。我们住在一起,有个家。今天,我来看看你们,接你们……回家。”
“以后,咱们就在一起了,每天都有饭吃了。你们不用惦记我,我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爷爷,奶奶,跟我回家吧。”
她说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地面,一种奇异的、温暖而酸楚的情绪,从心底缓缓升起,弥漫到四肢百骸。
菲菲他们也走上前,在坟前肃立片刻,然后依次磕头。这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对生命的告慰。
香燃尽了,纸钱也化为了灰烬,被山风吹散,融入泥土。小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两座小小的坟,然后转过身,望向山下那连绵的青山,深切的峡谷,玉带般的河流,还有远处那一片石头寨的废墟。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给群山镶上了一道金边。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飞过天际,发出悠长的鸣叫。山林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带着淡淡的橘红色。风大了些,吹过山坡,荒草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告别。
小荷静静地站着,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山坡上,在巨大的、沉默的群山背景下,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坚韧。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眯了眯眼。四岁那年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山风,被这夕阳,被这熟悉的草木气息,一点点拼凑起来。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对年轻而悲伤的父母,牵着她的小手,走在这条山路上,走向山坡上这两座新起的坟茔。那时她还太小,不懂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永别,只是懵懂地跟着大人磕头,看着纸钱烧成灰,被风吹走。
小主,
原来,她的根在这里。原来,她爷爷奶奶,在这片土地上呱呱坠地,生活过,爱过,然后长眠于此。她的父母,为了生活,背井离乡,最后却死在那遥远的地方。而如今,她来接他们回家了,接回那个虽然不大、但很温暖、有很多亲人的,新的家。
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有点酸,有点涨,但更多的是暖,是踏实。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没有声音,很快被风吹干。
“走吧,四点了,得在天黑前下山。”菲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荷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坟,然后转身,跟上大家的步伐,向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下山的路似乎好走了些。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归鸟的鸣叫此起彼伏。来时那种沉重的、探寻的心情,此刻变成了完成一件重要事情的释然,以及一丝淡淡的乡愁。只是这乡愁,不再是无根的漂泊感,而是有了具体的、可以安放的地方。
小荷走在队伍中间,不再像来时那样四处张望,而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着什么。走着走着,她忽然快走几步,来到菲菲身边,伸出胳膊,轻轻抱住了菲菲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
菲菲愣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温柔地回抱住她,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她没有问,只是静静地抱着。
抱了一会儿,小荷松开菲菲,又走到小雅面前,抱了抱小雅。小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是晓晓。晓晓大大咧咧地张开双臂,给了小荷一个结结实实的、充满活力的拥抱,还用力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有姐罩着你!”
接着是迈克。迈克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眼睛还有点红红的小荷,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最后是方阳。方阳抓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弯下腰,让小荷能抱住他。小荷抱了抱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方阳哥。”
然后,她蹲下身,抱住了一直安静跟在她脚边的大黑。大黑“喵”了一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温暖,柔软。
“谢谢大黑。”小荷把脸埋在大黑蓬松的皮毛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泪痕、但异常明亮干净的笑容。
“菲菲姐,小雅姐,晓晓姐,迈克哥,方阳哥,大黑,你们……”她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人,还有这只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很用力,“你们都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好照在她稚嫩但写满认真的小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全然的信赖、感激,和一种找到了归宿的安宁。
没有人说话。山林安静,只有风声,鸟鸣,和他们轻轻的呼吸声。
方阳用力眨了眨眼,抬头看天:“咳,这山里风大,沙子迷眼睛。”
晓晓扭过头,假装看风景,但鼻头有点红。
小雅微笑着,眼里有水光闪动。
菲菲揽过小荷的肩膀,将她轻轻拥在身侧,声音柔和而坚定:“嗯,我们回家。”
迈克默默转身,继续在前方开路,但他的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
大黑“喵”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绕着小荷的腿蹭了蹭,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跟上了迈克。
回到停车的地方,天已经完全黑了。深山里的夜晚,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如同一条流淌的牛奶河,横贯天穹,繁星点点,低得仿佛伸手可及。山风带着凉意,吹走了白天的燥热,也吹散了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
轮流开车,星夜兼程。三天后,他们回到了熟悉的城市,回到了胡同口,回到了亮着温暖灯光的事务所。
时间,已经滑到了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