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4章 三人行(续):雪夜归灯

短篇鬼语集 未语无痕 4293 字 7个月前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清越的嗓音在温暖的屋里回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后的通透和温暖祝愿。

最后,轮到菲菲。她看着跳动的炭火,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飘飞的雪,屋内是同伴安然的脸庞和熟睡的猫。她缓缓开口,念的是一首也许不那么着名,但此刻格外贴合心境的词——蒋捷的《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淡淡的沧桑和释然。词的意境优美惆怅,少年时在歌楼听雨,红烛罗帐,不识愁滋味。壮年时在漂泊的客船中听雨,江湖广阔,孤雁西风,满是羁旅愁思。如今年华老去,在僧庐下听雨,两鬓斑白,看透了悲欢离合的无常,也只能任那阶前的雨声,滴滴答答,直到天明了。

一首词,道尽了人生的不同阶段,不同的心境。此刻他们围炉夜话,身上带伤,心里却踏实,何尝不是一种“僧庐听雨”般的平静?悲欢离合无情,但重要的是,此刻他们在一起。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和大黑均匀的呼噜声。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紧了,但屋里暖意如春,气氛温馨而宁静。

十天休养期很快过去。五人的伤都好得七七八八,菲菲手指的夹板也拆了,只是还不太敢用力。大黑的后腿恢复得慢些,但也能稍微借力走几步了。雪,终于彻底停了,久违的太阳露了脸,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

菲菲决定,事务所重新开门。

刚开门没多久,就来了客人。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农村汉子,大约五十来岁,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恐惧。他叫老陈,是从三百里外一个深山村子里来的。

一进门,老陈就噗通跪下了:“大师!救命啊!我们村……闹山鬼了!”

菲菲赶紧扶他起来:“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老陈坐下,捧着热水,手还在抖,断断续续地讲述。

他们村子在大山深处,很偏僻,靠种点地和养些牲口过活。最近半个月,村里接连有牲口被咬死、拖走。地上有拖行的痕迹,但脚印很模糊,不像狼也不像熊。开始是鸡鸭,后来是羊,前天晚上,连村里最壮实的一头老黄牛,都被拖走了一半,发现时只剩血淋淋的骨架和碎肉,把全村人都吓坏了。

“然后……然后最吓人的是,”老陈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尽褪,“前晚,村里有个后生,胆子大,晚上起来解手,借着月亮光,迷迷糊糊看到……看到村后山那座破山神庙那边……有个黑影!”

“黑影?”

“对!特别高,特别瘦,像根竹竿,但又有点……飘。就站在山神庙的破门口,一动不动。那后生当时就吓瘫了,尿了裤子,连滚带爬跑回家,发了一晚上高烧!”老陈声音发颤,“村里老人都说,是山神庙年久失修,没了香火,镇不住东西了,招来了邪性的山鬼!再这样下去,牲口吃完了,怕是要吃人了!大师,求求你们,去看看吧!我们全村凑了点钱,不多,就五千,但这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了!”

山神庙?飘着的黑影?食牲口血肉?这听起来,像是一种依托废弃庙宇、吞噬血食的“庙鬼”或者“山魈”。这种东西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但饿急了就难说了。

菲菲看了看同伴。方阳和迈克跃跃欲试,伤好了正手痒。晓晓也眼睛发亮。小雅则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大黑。

“接。”菲菲拍板,“钱不钱的无所谓,不能让它害人。不过,我们得把大黑留下,它伤还没好利索,不能跟着颠簸。”

“送到斜对面阿珍姐那儿吧,请她帮忙照看两天。”小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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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五人立刻分头准备。带上针对此类鬼物的法器,御寒衣物,药品。给事务所那辆陆地巡洋舰换上防滑链。方阳和迈克检查了车况。

晓晓抱着大黑,依依不舍地送到斜对面阿珍的香烛店,塞给阿珍一袋高级猫粮,千叮咛万嘱咐。阿珍满口答应,她本就喜欢猫,店里也清静,正好做个伴。

一切就绪。五人上了车,老陈开着一辆破旧但结实的面包车在前面带路。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城市,朝着莽莽群山深处进发。

路越走越偏,从柏油路到水泥路,再到颠簸的碎石土路,最后是挂在悬崖边的盘山险道。开了大半天,下午时分,才到达老陈所在的村子。

村子坐落在两座大山之间的谷地,几十户人家,房屋多是黄泥黑瓦的老房子,依山而建。时值深冬,田地里没有庄稼,覆盖着皑皑白雪。远处的山峰顶着白雪,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肃穆而壮美。夕阳的余晖给雪地、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空气冰冷清新,带着松枝和柴火的味道。如果不是有邪祟作乱,这真是一幅宁静祥和的冬日山村画卷。

村里人早就等在村口,看到他们到来,像看到了救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山鬼的可怕。老陈作为村长,把五人请到了自己家。

老陈媳妇已经做好了晚饭。很简单的农家菜:一大盆香气扑鼻的土豆炖土鸡,鸡肉紧实,土豆粉糯;一盘用猪油炒的碧绿青菜;一碟自家腌的酸辣萝卜条;还有一锅热腾腾、粒粒分明的白米饭。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复杂的调料,但食材新鲜,柴火灶烧出来的,味道格外淳朴扎实。五人最近在事务所吃了不少“高级货”,此刻吃到这地道的农家菜,都觉得格外香甜开胃。

“唔!这鸡真香!”晓晓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称赞。

“这青菜也好吃,比城里卖的有菜味儿!”方阳大口扒着饭。

“米饭也香。”迈克言简意赅,但添饭的动作很快。

小雅和菲菲也吃得比平时多。或许是山路颠簸饿了,或许是这简单的饭菜勾起了食欲,五人就着菜,晓晓、方阳、迈克各吃了七、八碗饭,小雅和菲菲也吃了三、四碗。把老陈夫妇看得目瞪口呆,连连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一弯冷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山村的夜格外漆黑,也格外静谧,只有偶尔的犬吠和风声。

“山神庙在村子后山,离村子大概一里地,以前香火挺旺,后来年轻人出去多了,就慢慢破败了,去年秋天一场大雨,还把庙门和半边墙冲塌了。”老陈介绍说,脸上带着恐惧,“那东西……就在那里。”

“带我们去看看。然后你们回到村里,关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菲菲嘱咐。

老陈和几个胆大的村民,拿着手电和火把,带着五人来到了村后。顺着一条结冰的小溪往上走,穿过一片光秃秃的栗子林,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山坳。山坳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黑黢黢的小庙,依稀能看出是山神庙的轮廓,但庙门倒塌,墙壁缺损,屋顶也破了大洞,在凄清的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沉默的黑色骨架,散发着颓败和阴森的气息。

“就……就是那里。”老陈声音发颤,指了一下,就不敢再往前了。

“你们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们。”菲菲说。

村民们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跑回村里。

五人站在树林边缘,看着月光下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寒风穿过庙宇的破洞和缺口,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庙周围的积雪上,有一些杂乱模糊的痕迹,还有深色的、已经冻硬的血渍。空气中,除了冰雪的寒气,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和陈旧的香灰与尘土混合的古怪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