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3章 三人行(续):羁绊(上)

短篇鬼语集 未语无痕 5880 字 7个月前

晓晓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脸色发白。方阳和迈克皱紧了眉。小雅闭上了眼睛。菲菲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村里一下子就乱了,人心惶惶。开始有流言,说……是‘鬼借灯’。”刘德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恐怖传说时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老辈人说,深山里,以前打仗死的人多,冤魂不散。到了晚上,特别是阴雨天,或者月黑风高的时候,这些孤魂野鬼会聚在一起,它们没有光,看不见路,就会向活人‘借’灯,其实就是借活人的‘阳气’,‘生气’。被借了灯的活人,瞬间就会被吸干精气,身体也会被阴气割裂,断成两截……死状,就跟那几个人一模一样。”

小主,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有点庆幸,甚至有点窃喜。”刘德明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因为死的那几个人,都是批斗我、打我最狠的。他们死了,我觉得……自己至少能少挨几顿打,少受点罪。我甚至还偷偷对着老黄牛说,老伙计,你看,恶有恶报……”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仿佛那口气堵在胸口五十年,此刻才艰难地吐出来。

“可是……好景不长。新调来的大队长,更坏,更恶毒。他为了出成绩,逼着我们没日没夜地干活,天不亮就出工,不到半夜不让回。他亲自带着民兵,扛着枪,在田埂上巡逻监督,谁敢偷懒,上去就是一枪托,或者一脚。”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四月十七,谷雨前后。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我们被赶到离村子最远的一片坡地犁地播种。我扶着犁,老黄牛在前面拉。还有另外三四个人,在旁边点种,施肥。新来的大队长就背着枪,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坐着,盯着我们。从早上,一直干到天完全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又累,又饿,又冷。老黄牛也累得直喘粗气,脚步都打晃了。我心疼它,想停下来让它歇口气,喝点水。可大队长不让,吼着说今晚不把这片地犁完,谁也别想回去吃饭!”

“没办法,我只能咬着牙,继续赶着牛犁。天太黑了,实在看不见,大队长才骂骂咧咧地,让我们点起带来的火把,凑合着照亮。就在我们点起火把,准备回家的时候……”

刘德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里充满了时隔五十年依然清晰如昨的恐惧。

“突然……刮起一阵阴风!那风……邪性!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腥气和坟土味儿!我们手里那几支火把,呼啦一下,全灭了!一点火星子都没剩!”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真正的漆黑,连旁边人的轮廓都看不见。然后就听见……那几个村民和大队长惊恐至极的尖叫声:‘鬼!鬼借灯!鬼来了……!’”

“我当时也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想跑,可腿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就听见黑暗里,传来几声极其短促、凄厉的惨叫,还有……类似布帛被猛地撕裂、又像是钝刀子切肉砍骨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咔嚓’声!”

“那声音……就在我旁边!我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我的脸上,手上!腥的,咸的,是血!”

“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两三秒钟。惨叫声戛然而止。然后,那阵阴风,好像停了。不,不是停了,是……朝我这边来了!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恶意的‘东西’,就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我甚至好像……看到了一个非常模糊、像是很多人影重叠在一起的黑影轮廓!它……它要‘借’我的灯!”

刘德明猛地抱住头,发出压抑痛苦的低吼,身体蜷缩起来,像是要抵御那无形恐怖的重现。

“就在我以为我死定了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熟悉的、拼尽全力的牛哞!”

“是我的老黄牛!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犁套,低着头,红着眼睛,像发了疯一样,朝着我面前那个模糊的黑影,猛地冲撞过去!”

“我听见一声充满了惊怒的嘶鸣!然后,就是沉重的碰撞声,和一阵混乱的、翻滚的声响!那团黑影,和我的老黄牛,扭打着,翻滚着,朝着不远处的山崖边……冲了过去!”

“我眼睁睁看着,在淡淡的天光映照下,那个模糊的黑影,和我的老黄牛,一起……跌下了几十米深的悬崖!”

“扑通……哗啦……”

“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死一样的寂静。”

刘德明维持着抱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呜咽。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中山装。

屋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恐怖、又充满悲壮气息的叙述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晓晓和小雅早已泪流满面,低声啜泣着。方阳和迈克眼圈通红,紧紧攥着拳头。菲菲也感到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过了很久,刘德明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老泪纵横。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继续说:

“我……我不知道在崖边坐了多久。天亮了,村里人才战战兢兢地找过来。看到了地上断成两截的大队长和那几个村民的尸体……还有崖边凌乱的痕迹。他们把我拖回去,问什么,我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后来,村里又请了人,做了法事,但再没死过人。‘鬼借灯’的传说,也慢慢淡了。”

“我想去崖底,找我的老黄牛……哪怕只是找到它的尸骨,好好埋了。可是……那个年代,被党员发现,会说我是封建迷信,是给牛招魂,我会被批斗死……我想起我还在老家挨批斗、苦苦盼着我回去的父母……我,我只能忍。咬着牙,忍着泪,像条狗一样,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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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结束后,我回了城,当了工人。一辈子,就想着攒点钱,照顾好我爹娘。他们苦了一辈子,我不能不孝。前几年,我娘,我爹,前后脚都走了。我……我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松开一直紧紧抱着的帆布包,颤抖着从里面掏出一个仔细包着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捆厚厚的钞票。

“我……我一辈子,除了我爹娘,就只剩老黄牛,是我的亲人了。它为了救我,连个全尸都没落下,孤零零地在那个山崖底下,五十一年了……我……我对不起它啊!”

他捧着那捆钱,像是捧着无比珍贵的宝物,又像是捧着一颗破碎了五十多年的、血淋淋的心,老泪纵横地看着菲菲:

“姑娘,我打听过了,说你们有本事,心也好。我求求你们,帮帮我,帮我找到我的老黄牛……我不求别的,就求你们,找到它的骨头,带回来。我……我攒了这些钱,有十五万,是我全部的积蓄了。都给你们!不够……我……我再去借,去讨!只求你们,让我和我的老伙计……死后能埋在一起。我……我没几天活头了,就想在走之前,了了这桩心事……求求你们了!”

他说着,竟然要从沙发上滑下来,要给菲菲磕头!

“老先生!使不得!”菲菲和小雅连忙起身,一左一右扶住他。晓晓也扑过来,哭着说:“老爷爷,您别这样!我们帮!我们一定帮您找!”

方阳和迈克也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

菲菲扶着刘德明重新坐好,看着他手里那沓浸透了汗水、泪水,承载了五十年思念和愧疚的钞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又酸又疼。她轻轻但坚定地,将刘德明拿着钱的手推了回去。

“刘老先生,这钱,您收好。”菲菲的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这个委托,我们接了。分文不取。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帮您找到您的‘老伙计’。”

刘德明愣住了,看看被推回来的钱,又看看菲菲,再看看其他四个眼含泪光、神色坚定的年轻人,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抓着菲菲的手,用力地、不停地点头,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那泪水里,除了悲伤,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事务所那辆白色的陆地巡洋舰就加满了油,载着五人和必要的装备,驶出了城市,一路向北。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起初的两天,窗外还是熟悉的南方景色,稻田青绿,水网密布,丘陵起伏。空气湿热。但晓晓没了往日的活泼,大部分时间都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掠的风景发呆,眼圈还有点红。其他人也都很沉默,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悲伤。

方阳开着车,迈克坐在副驾研究地图。菲菲、小雅和晓晓坐在后排。刘德明没有跟来,他年纪太大,身体也不好,经不起长途跋涉和山野折腾。他把记忆中靠山屯的位置、野猪岭的大致方位、以及悬崖的特征,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给了他们,并把那十五万块钱硬塞给了菲菲,菲菲推辞不过,暂时收下,打算找到牛骨后再还给他。

第三天,车子驶出山海关,正式进入东北地界。景色顿时为之一变。天空似乎更高更远,呈现出一种干净的、水洗过的湛蓝色。大地更加开阔,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玉米和高粱长得正盛,墨绿墨绿的,在阳光下闪着油光。远山是沉稳的深青色,线条硬朗。空气变得干爽起来,带着阳光和黑土地特有的、朴实厚重的气息。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这就是东北的夏天啊……”晓晓把脸贴在玻璃上,轻声说,“感觉……和南方完全不一样。”

“嗯,地广人稀,天高地阔。”方阳说,“就是……有点荒凉。”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叫“松树镇”的偏僻小镇停下过夜。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平房,有些还是老旧的砖瓦房。街上行人稀少,显得冷冷清清。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兼营住宿的小饭馆。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身材高壮、嗓门洪亮的东北大姐,很热情。听说他们从南方来,很是好奇,一边给他们安排房间,一边张罗着晚饭。

晚饭就在小饭馆里吃。点了几个东北家常菜。

锅包肉端上来,金黄油亮,外皮酥脆,里面的猪里脊肉嫩滑,挂着酸甜适口的芡汁,一口下去,满口生香,开胃下饭。

地三鲜用的是本地新鲜的茄子、土豆、青椒,过油后大火爆炒,油汪汪,香喷喷,虽然有点油,但味道浓郁,是下饭的神器。

猪肉炖粉条用粗瓷大碗装着,热气腾腾。五花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粉条吸饱了肉汤的精华,滑溜筋道,汤浓味厚,喝一口,浑身都暖了。

还有一大盘蘸酱菜——新鲜的小葱、水萝卜、生菜、黄瓜,洗干净码在盘子里,旁边一碗自家下的大酱。吃法粗犷,但蔬菜清甜,大酱咸香,别有一番风味。

小主,

主食是暄软的大白馒头和金黄的小米粥。就着地道的东北菜,五人吃得额头冒汗,多日来心头的沉重似乎也被这热腾腾的饭菜驱散了一些。

吃饭时,老板娘坐在旁边嗑瓜子,跟他们闲聊。听说他们要去靠山屯那边,老板娘“啧”了一声,摇摇头:“靠山屯啊?那可老偏了!早十来年就没人住了,都搬出来了。那地方……邪性。”

“邪性?”方阳放下筷子,“怎么说?”

老板娘压低了声音,左右看看,虽然店里就他们一桌客人:“老辈人都说,那一片山,古时候是战场,死过不少人。后来闹胡子,也杀过不少人。阴气重!特别是靠山屯后头那片野猪岭,更是邪门!以前屯子里的人,晚上都不怎么敢去那边。说是有‘鬼借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