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孟,孟怀山。”老人自报家门,目光沉沉,“有件陈年旧事,想请几位帮忙查一查。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更像是陈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菲菲和其他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阵仗,这气势,还有“陈年旧事”……看来不是小事。
“这里说话不方便。”菲菲看了一眼周围竖着耳朵的食客,“不如,回我们事务所谈?”
孟怀山点点头:“可以。我的车在外面。”
“我们吃完这点就走。”菲菲示意桌上的菜。
“无妨,我等着。”孟怀山竟然就在旁边一张空桌坐了下来,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他没有点菜,只是静静地坐着,闭目养神,仿佛周围嘈杂的环境和好奇的目光都不存在。
被这么一位气场强大的不速之客盯着,剩下的饭菜顿时没了滋味。五人匆匆吃完,结了账,跟着孟怀山出了餐馆。
黑色的奔驰打头,后面跟着事务所五人打的车,在夜晚的车流中穿行,回到了他们所在的胡同。
事务所客厅,灯光全开。孟怀山坐在主位的旧沙发上,两个保镖依旧像门神一样站在他身后。五人坐在对面,气氛比在餐馆时更加凝重。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的菌子鲜香,但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所取代。
孟怀山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在讲述一个排练过无数遍、却又沉重得难以负荷的故事。
“我要请各位查的,是五十七年前,发生在我老家的一桩旧案。”他开门见山,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看着菲菲,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遥远的、血色的过去,“是我父亲的案子。”
五十七年前。那还是六十年代末,大集体时代,风雨飘摇的岁月。
“我父亲,叫孟守业。”孟怀山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时候,家里的成分是富农。成分不好,在村里……就是罪。同村的另外五个人,王有福,李老栓,赵石头,孙满仓,周大壮,他们都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他们……没少欺负我父亲。”
他的语速依旧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水,冷得瘆人。
“脏活累活,推给他。批斗会上,打他打得最狠。分口粮,故意让大队长克扣我家的。我那时候小,才五岁,但记得清楚。父亲每次从地里回来,身上总有新伤,有时候是青紫,有时候是小口子,流着血。母亲躲在灶间偷偷抹眼泪,父亲就摸着我的头,说,娃,没事,忍忍就过去了。成分不好,是原罪。”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晓晓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方阳皱紧了眉头。小雅和迈克沉默地听着。菲菲则一眨不眨地看着孟怀山,试图从他平静的叙述下,捕捉更深层的情绪。
“那一年,是六八年,夏天。”孟怀山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公社组织人去离村子几十里外的深山里开荒,种土豆。那地方叫‘野狼沟’,听名字就知道,偏,荒,野兽多。去的人得住临时搭的窝棚,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没人愿意去。最后,任务就落到了我父亲,还有……那五个经常欺负他的人头上。说是‘劳动改造’,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其实……就是发配,眼不见为净。至于那五个人,是故意安排的,让他们监督我父亲。”
他停下来,端起小雅给他倒的茶,手抖得厉害,茶杯和杯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长,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半个多世纪的浊气都吐出来。
“他们去了。说好一个月回来。可一个月到了,六个人,一个都没回来。村里又等了好几天,还是没影。觉出不对劲,村里组织了十几个青壮,带着土枪、柴刀、棍棒,进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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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怀山再次停顿。这次停顿了很久。他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过了足有一分钟,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深红的血丝,和一种沉淀了太久、已经变成实质的恐惧与痛苦。他看着菲菲,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血腥的下午。
“他们在野狼沟,找到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嘶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六个人,包括我父亲,都死了。死在窝棚外面那片空地上。那景象……”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耸动。保镖连忙上前给他拍背,递水。他摆摆手,推开保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呼吸,然后,一字一句,如同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冰碴,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
“除我父亲外的五个人,都是赤身露体。王有福,少了左手。断口很平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下子砍断的。”
“李老栓,少了右手。”
“赵石头,少了左脚。”
“孙满仓,少了右脚。”
“周大壮……他少了整个身体。从脖子下面,到腰上面,中间那一段躯干,没了。只剩下一个头,和四肢,散落在旁边。”
“而我父亲……孟守业……”
孟怀山的声音哽住了,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艰难的喘息。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皱纹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他死死盯着茶几上的一点,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他……没有头。头不见了。而且……他的身体,被砍开了。两只胳膊,从肩膀那里砍断。两条腿,从大腿根那里砍断。剩下的躯干,也被从中间剖开……然后,所有这些被砍下来的部分,胳膊,腿,剖开的躯干被人用他自己穿的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褂子,胡乱地套在一起,捆扎着,勉强拼出个人的形状,堆在地上。衣服被血浸透了,湿漉漉,沉甸甸,颜色发黑发紫……”
“呕……”
晓晓猛地捂住嘴,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向卫生间。紧接着传来剧烈的干呕声。方阳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迈克紧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石头。小雅也忍不住吐了。菲菲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股从心底窜起的寒意和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