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6章 三人行(续):春天的怀念

短篇鬼语集 未语无痕 5397 字 7个月前

“香椿炒鸡蛋,香椿拌豆腐……”晓晓一边摘一边念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小雅在不远处的一个天然水塘边发现了一片荠菜,叶子嫩绿,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荠菜也好,包饺子,或者做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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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眼尖,看到岩石缝隙里长着一簇簇细长碧绿的野葱,拔了几根,辛辣清新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这个好,调味。”

菲菲则在一处湿润的洼地找到了不少水芹菜,茎叶脆嫩,闻着有股淡淡的清香。“水芹菜焯水凉拌,或者清炒,都爽口。”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山坡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风轻柔地吹着,带着泥土、青草和野花的混合气息,暖洋洋的,让人想躺下来睡一觉。五人散在山坡上,弯腰寻觅,不时交流着发现,竹篮渐渐满起来。蕨菜的嫩紫,香椿的艳红,荠菜的翠绿,野葱的碧绿,水芹菜的青绿,在竹篮里堆成一座小小的、生机勃勃的春山。

晓晓摘得兴起,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方阳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这片山坡,他小时候来过无数次,跟着爷爷奶奶,也像这样,在春天的午后,提着篮子,寻觅着大自然的馈赠。那时候觉得是苦差事,现在回想起来,却只剩下阳光、草木香,和很久很久以前,奶奶絮絮的叮嘱。

摘了满满两竹篮,五人回到坟地。菲菲和小雅开始准备做饭,迈克也过去帮忙。方阳则带着晓晓,进行祭扫的正式环节。

方阳从篮子里拿出鲜花,分成几束,分别插在祖上、曾祖父母、祖父母和父母的坟前。白菊黄菊素雅,勿忘我星星点点,菖蒲叶挺拔青翠,给肃穆的坟茔添了几分生机和慰藉。

然后,他取出线香,点燃,分给晓晓一把。两人并排站在坟前,对着墓碑,郑重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分别插在坟前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山坡上,显得格外肃穆。

然后,把剩下的香在周围所有坟墓前都插上一炷。

接着是烧纸。方阳用带来的小铲子,在坟前空地上挖了个浅坑,把成捆的黄纸阴票、金银元宝慢慢放进去,点燃。火苗起初很小,舔舐着纸边,渐渐变大,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将两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纸钱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随着热气升腾、飘散。

方阳跪了下来,晓晓也跟着跪下。方阳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着纸钱。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深的思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晓晓也安静下来,学着他的样子,一张一张地添纸。

火渐渐小了,剩下满坑黑色的纸灰,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飞起几点火星,很快又熄灭。

“爷爷奶奶,爹娘,”方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带朋友来看你们了。他们对我很好,就像家人一样。你们在那边,不用挂念我。”

晓晓也磕了三个头,小声说:“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晓晓。方阳哥在我们那儿可厉害了,你们放心吧。”

风吹过坟头的柏树,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另一边,菲菲他们已经把简易灶台搭起来了。用的是几块石头垒的,上面架了口小铁锅。迈克用砍刀把捡来的干柴劈成细条,引火。小雅把鸡、鱼、羊肉拿到附近的水塘边重新清洗了一遍。菲菲则开始处理那些野菜。

蕨菜掐去老根,焯水,去掉涩味,准备凉拌。香椿嫩芽洗净切碎,和打散的鸡蛋液搅拌在一起,只等下锅翻炒。荠菜择洗干净,一部分准备做汤,一部分留着包饺子,面是早上就和好带来的。野葱切碎,当调料。水芹菜也焯水备用。

火生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菲菲掌勺,小雅打下手,迈克负责添柴和控制火候。很快,食物的香气就在山坡上弥漫开来。

铁锅烧热,下油,油热后倒入香椿鸡蛋液。“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炸开,那是香椿特有的、霸道又鲜活的香气,混着鸡蛋的焦香,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馋虫。翻炒几下,蛋液凝固,包裹着紫红色的香椿碎,金黄中透着点点艳红,盛出来,满满一大盘。

接着做鱼。草鱼已经处理干净,两面划了花刀,用带来的盐和料酒腌过。锅里放油,煎至两面金黄,然后加入水、姜片、野葱结,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奶白色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鲜香四溢。

羊肉是红烧的。羊腿肉切块,焯水去腥,锅里炒糖色,下羊肉翻炒上色,加酱油、料酒、香料,加水没过羊肉,大火烧开,小火慢炖。随着时间的流逝,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味道,渐渐压过了其他香气,变得醇厚而勾人。

蕨菜用蒜末、野葱花、酱油、醋、香油简单一拌,脆嫩爽口,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水芹菜也是凉拌,加了点辣椒油,更添风味。荠菜一部分做了个蛋花汤,汤色清亮,荠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鲜滑完美融合;另一部分和切碎的野葱一起,拌上带来的肉末,包成了饺子。饺子皮是早上擀好带来的,虽然有点粘,但菲菲手艺好,包出来的饺子个个肚大馅足,像小元宝似的,在开水里翻滚沉浮。

下午三点多,所有的菜都做好了。香椿炒鸡蛋,红烧羊肉,清炖草鱼,黄焖鸡,凉拌蕨菜,凉拌水芹菜,荠菜蛋花汤,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荠菜野葱猪肉饺子。没有桌子,就在坟前空地铺上带来的塑料布,把菜一样样摆上去。虽然简陋,但在这青山环绕、春风和煦的山坡上,面对着先人的长眠之地,却显得格外郑重和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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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阳和晓晓把饭菜每样分出一点,装在几个小碗里,连同筷子,恭敬地摆在几座坟前。又倒了三杯酒,洒在坟前土地上。

五人退后几步,在坟前空地上并排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爷爷奶奶,爹娘请用膳。”方阳轻声说。

风似乎停了,山坡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近处柴火未尽的噼啪轻响。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给坟头、墓碑、还有坟前那几碗饭菜,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磕完头,五人回到临时餐桌旁,席地而坐,开始吃饭。忙活了大半天,早就饥肠辘辘。此刻面对着这桌融合了山野之鲜和家厨之暖的饭菜,谁也没客气。

香椿炒鸡蛋,鸡蛋蓬松软嫩,香椿的独特香气渗透其中,鲜美无比,是春天的味道。红烧羊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和羊肉本身的鲜甜完美结合,没有一丝膻味,只有满口的丰腴满足。清炖草鱼,汤色奶白,鱼肉细嫩,只加了盐和野葱,却鲜得掉眉毛,喝一口汤,从喉咙暖到胃里。黄焖鸡的香味飘得很远。凉拌蕨菜和水芹菜,脆生生的,清爽解腻,带着山泉洗过的清甜。荠菜蛋花汤,清淡鲜美,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早春田野的芬芳。最受欢迎的还是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荠菜的清香、野葱的辛香、猪肉的油润混合在一起,汁水丰盈,晓晓一口一个,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下。

大家边吃边聊,说的都是轻松的话题。晓晓讲她小时候跟奶奶扫墓的趣事,菲菲说起她外婆年轻时的一些见闻,小雅偶尔插几句关于野菜药性的科普,迈克虽然话少,但也听得认真。方阳话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时给众人夹菜,提醒晓晓慢点吃。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春风轻柔地吹着,远处群山苍翠,近处野花烂漫。食物的香气,朋友的谈笑,先人坟前的宁静,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又和谐的画卷。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怀念,和活在当下的踏实与欢欣。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吃完饭,已是下午四点多。杯盘碗筷收拾干净,垃圾用袋子装好准备带走。菲菲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目光扫过坟地周围,忽然眉头微皱。

她走到坟地一侧,那里长着几棵碗口粗的杂树,有构树,也有野生的枇杷树。树木长得高大茂盛,枝叶伸展开来,正好遮住了坟地东侧的一片天空,在下午时分,投下了一片不小的阴影。

“方阳,”菲菲指着那几棵树,“这几棵树,长得太高了,枝叶已经伸到坟头上了。风水上讲,坟墓上方不宜有树木遮蔽,尤其是枝干横生、容易招虫蚁的杂树。阴气容易聚集,对先人不安,对后人也不利。”

方阳走过来看了看。确实,爷爷奶奶的坟头上方,就有几根构树的枝桠在墓碑上方垂下来。他记得小时候这里好像没这么多树,大概是这些年没人打理,自然长起来的。

“那怎么办?”晓晓问。

“得把伸过来的枝桠砍了。”菲菲说,“也不用全砍,把遮住坟头、压在坟上的砍掉就行,留外面的枝叶向阳生长。”

迈克已经去三轮摩托那里取来了斧头和砍刀。方阳接过斧头,和迈克一起,对着那几棵杂树伸向坟地的枝干,小心地砍伐起来。斧头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梆梆”声,木屑纷飞。构树的汁液是乳白色的,黏糊糊的,沾在手上衣服上。

菲菲、小雅和晓晓则把之前没烧完的纸钱、元宝拿出来,在之前挖的浅坑里重新点燃。这次火很旺,纸灰被热气托着,打着旋儿向上升,在夕阳橘红色的光线里,像一群黑色的蝴蝶,翩翩飞舞,最后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中。

砍下的枝干被拖到一边,堆起来。坟地周围顿时敞亮了许多,夕阳金色的余晖毫无阻碍地洒在墓碑和坟头上,将青石染成温暖的赭红色,墓碑上的字迹也仿佛清晰了起来。风从敞亮的东面吹进来,带着山林傍晚特有的清凉气息,吹散了之前因树木遮蔽而略显沉闷的空气。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近傍晚。夕阳西下,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金红、橙黄、绛紫,层层叠叠,瑰丽无比。远山如黛,近坡如茵,白日里鲜艳的野花在暮色中收敛了颜色,变成朦胧的剪影。几座坟茔静静地卧在山坡上,沐浴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显得宁静而安详。

方阳站在坟前,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熟悉的名字。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悄然打开。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爷爷粗糙的大手牵着他,在这片山坡上辨认野菜;想起奶奶在昏暗的油灯下,给他缝补衣服,哼着古老的歌谣;想起父母模糊的面容,只剩下照片上泛黄的笑脸……那些遥远的、带着泥土和炊烟气味的温暖,隔着漫长的时光,再次轻轻包裹了他。心里有些发胀,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的平静。他知道,他们一直在那里,在这片他们长眠、也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看着他。而他现在,也有了可以并肩同行、相互依靠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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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菲菲轻声说,“天快黑了。”

五人把东西搬回三轮摩托,发动车子。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归巢的鸟雀。车子缓缓驶下山坡,穿过寂静的村庄,再次驶上那条颠簸的土路。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要快。天色迅速暗下来,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深蓝色的夜幕铺展开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三轮摩托开着车灯,两道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不平的路面。

离开山区,驶上县道,车流稀少,路两旁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树林,偶尔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沉睡大地的眼睛。

晓晓靠在车厢里,抱着膝盖,白天摘野菜的兴奋和祭扫的庄重感渐渐褪去,疲惫涌上来,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小雅闭目养神。方阳和迈克轮流开着摩托,菲菲坐在驾驶位侧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清明时节,夜里赶路,总归不太平。尤其是这种荒郊野外。

开了约莫一个多小时,进入一段两边都是茂密树林的路段。车灯的光柱里,树影幢幢,张牙舞爪。风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树哗哗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凄厉。

突然,车灯照到前方路中间,似乎站着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