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9章 三人行(续):围炉推理(下)

短篇鬼语集 未语无痕 4322 字 7个月前

“我立刻安排人手,重新彻底勘查现场,重点是仓库屋顶每一根钢梁的每一个面,寻找任何细微的、新鲜的摩擦、勒痕或固定痕迹,还有可能遗留的钢丝,特别是尸体位置上方的区域。同时,全面调查张国庆最近半年甚至一年的银行流水、通信记录、网络浏览记录、网购记录,详细搜查他家、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可能隐藏物品的暗格、废旧工具箱等。再次详细询问他妻子王秀芬,张国庆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有没有提到过保险、债务、对未来的绝望,或者表现出对李旺特别强烈的怨恨。另外,申请鉴证专家,对李旺外套上的血迹进行更精细的形态学分析和成分分析,看是否有非自然血迹的特征。”陈警官雷厉风行,立刻部署。

重新勘查现场有了突破性发现。在仓库屋顶,张国庆死亡位置正上方偏后一点的一根工字钢梁的隐蔽处,刑侦技术人员用强光侧照和特殊放大镜,竟然真的发现系着一根3.0号PE线(大力马线),这种线直径约0.28mm,比头发丝还细,肉眼完全看不到,但拉力值可达 28公斤以上。

原来不是他们推理的钢丝,是比钢丝还高级无数倍的线,事务所五人长见识了。

与此同时,对张国庆家和仓库的细致搜查有了重大收获。在他家卧室一个上锁的抽屉暗格里,找到了一个小型的一次性医用采血针、一支微量医用抗凝剂,以及一小卷同样的PE线。他的手机浏览记录被专业恢复,发现他在死亡前一年内,频繁搜索“如何伪造意外死亡现场”、“人寿保险自杀条款理赔”、“钝器击打后脑致死概率”、“单摆运动计算公式”、“冲击力与质量速度关系”、“高强度细丝承重与摩擦”等关键词。

他的网购记录显示,他在半前,通过一个偏僻的网店,购买过这种PE线。近两年,由于中国经济滑坡,他的小店和无数私人小店一样,经营状况持续恶化,处于亏损状态。通讯记录里,有他多次拨打心理咨询热线的记录,但似乎没有进行正式咨询。

再次询问王秀芬时,起初她仍坚持丈夫只是最近心情不好,为生意发愁,没有异常。但当警方出示了部分证据时,她终于崩溃,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她承认,丈夫最近半年情绪极其低落,多次在深夜唉声叹气,说过“活着太累”、“我要是意外死了,你们还能拿到保险金,日子就好过了”之类的话。她以为丈夫只是压力大说说而已,还安慰过他。她也承认,知道丈夫十年前买过保险,受益人是她和儿子。

一切终于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绝望男人最后的残酷计划。

张国庆在经济压力和绝望情绪下,萌生了用自己生命换取保险金,让妻儿未来有所保障的念头。他利用自己对五金工具的熟悉和能接触到的材料,精心策划了这场“他杀”。他捡到李旺的扳手而未还,还购买了高强度PE线。

计划第一步是提前抽取了自己的少量血液,加入抗凝剂保存。在争吵推搡时,将血液神不知鬼不觉弄到李旺外套袖口,伪造喷溅状。案发当晚,他故意激怒李旺,引发大声争吵,让邻居听到,制造冲突假象和李旺的作案动机。李旺离开后,他来到仓库,播放录音,制造李旺再一次折返到仓库和他争吵假象。然后把PE线一端系在屋顶钢梁上,设置了一个简单的单摆装置。又用PE线另一端在扳手柄位置系了一个活扣,扳手和自己后脑持平。他握住扳手头部,将沉重的扳手向后猛推。然后,快速背对扳手站立,后脑对准扳手头部。扳手在重力和单摆作用下加速荡回,狠狠击中他的后脑。巨大的冲击力导致他当场死亡,并向前扑倒。冲击力拉脱了活扣,细丝留在钢梁上,扳手因惯性飞落至离尸体三米的位置。

他用这种决绝而残忍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布置了一个几乎完美的、指向李旺的“他杀”现场。只要李旺被定罪,他的“他杀”就能成立,那份百万保险金就能赔付给他的妻儿。在他被绝望吞噬的心里,这或许是为家人做的最后一件事,尽管这代价是自己的生命,和一个无辜邻居的几乎被毁掉的人生。

十天后,警方综合所有证据,正式结案,认定张国庆系自杀,其行为涉嫌诬告陷害他人,但因其已死亡,依法不予追究。李旺被无罪释放。

走出拘留所那天,天空依旧阴沉,但没有下雪。李旺抱着来接他的、憔悴了许多的妻子和懵懂的孩子,在凛冽的寒风中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晕厥。他浑浊的眼泪里有委屈,有后怕,也有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哭够了,他拉着妻子的手,一再追问是谁救了他,是谁发现了真相。

小主,

几天后,李旺提着一个黑色的、鼓鼓囊囊的旧布包,来到了晨曦事务所。他一进门,看到菲菲五人,“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瞬间涌出,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响。

“恩人!恩人哪!要不是你们,我李旺这辈子就完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差点就被当成杀人犯枪毙啊!”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把布包硬塞到菲菲手里,布包很沉,“我没啥大本事,也没多少钱,这点心意,你们一定得收下!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这辈子都记着你们的恩情!”

布包里是十捆崭新的百元大钞,整整十万块。

菲菲他们当然不能收。好说歹说,晓晓和小雅扶起泣不成声的李旺,方阳和迈克把布包塞回他怀里。最后,李旺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走了,一步三回头,说以后有事尽管吩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送走李旺,事务所里安静下来。炭火盆里的余烬偶尔噼啪响一声。茶几上那支梅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凋谢了,花瓣落在深色的茶几面上,颜色黯淡,了无生气。

“十万块……”方阳咂咂嘴,打破沉默,“够买好多肉了。”

“这钱不能要。”菲菲把目光从梅花瓣上移开,声音有些低沉,“他们都是底层小人物。当然,张国庆……也是个可怜人。走投无路,用了最极端的办法。”

“可他差点害死一个无辜的人。”晓晓还有些愤愤不平,但语气里也多了些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啊。”小雅轻声叹息,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小雪粒,“他用自己的一条命,差点又搭上另一条命,还让两个家庭都陷入深渊。真的值得吗?”

“在他当时看来,也许觉得值得吧。”迈克站在窗边,背影挺拔,声音平静无波,“绝望的人,眼里只有那条看上去能解决问题的路,看不到别的,也顾不上别人了。”

“不管怎么样,案子总算结了,真相大白了。”方阳搓了搓脸,试图驱散心头的沉重,“就是心里头……堵得慌。你说这张国庆,对自己也太狠了。还有那个李旺,平白遭这无妄之灾,怕是得做一辈子噩梦。”

菲菲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细雪无声飘落,仿佛要掩盖一切,又仿佛在无言地诉说什么。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格外寒冷。雪能掩盖许多痕迹,但终将融化。而融化后显露出的,未必就是温暖和生机,有时可能是更加冰冷坚硬的真相,和更加泥泞不堪、无从清理的现实。

炭火将熄,余温尚存,但终将冷去。春天,似乎还被厚厚的冬云和积雪阻隔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有那若有似无的、属于记忆的梅花冷香,还固执地萦绕在空气里,提醒着人们,这里曾有过短暂的、温暖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与一个冰冷残酷的抉择,诡异而悲伤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