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现场看看。”菲菲拍板,“光看纸面资料,很多细节感受不到。”
跟陈警官打了招呼,五人拿到钥匙,冒着依旧凛冽的严寒,再次出动。雪还在零星飘着,老街的路面被踩得又硬又滑,泛着冰冷的青光。张国庆的“永昌”五金店和李旺的店铺都贴着警方的封条,相隔不远,门脸都很旧,堆着些蒙尘的杂物,看起来生意都普普通通,透着年关的萧条。
凶案现场在张国庆店铺后面的仓库。仓库大约四十几个平方,堆满了各种五金零件、电线、管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地面用白粉笔画出了尸体倒卧的位置和形状,就在仓库中间稍微靠外的地方。虽然已经清理过,但深色的水泥地上,那片曾经浸透鲜血的区域,颜色依旧比旁边深一些,透着不祥。
“根据现场勘查报告,尸体呈俯卧位,头朝门口方向,脚朝里。后脑伤口对应地面有大量血迹和少量脑组织。周围货物没有被明显翻动、撞倒或搏斗的痕迹。”小雅对照着资料描述,目光扫过略显凌乱但无剧烈冲突迹象的货架。
“凶器扳手是在这里发现的。”菲菲走到尸体位置旁边,她指了指地面一个用粉笔圈出的位置,“据李旺说,这把大型活口扳手是他大概一个多月前丢的,主要用于拆卸一些大型管件或螺栓,他还找过,以为掉在哪个角落或者被谁顺手拿走了,没想到在这里被发现成了凶器。”
“如果是李旺杀人后,随手把扳手扔在这里,然后离开。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太慌张了,要么他太蠢了,一点反侦查意识都没有。”方阳蹲在粉笔圈旁,模拟着扔的动作,“但如果是随手一扔,或者惊慌中丢弃,扳手上的指纹应该不会这么正,这么完整地印在握柄的中间最佳发力位置。而且,报告说扳手柄上除了李旺的清晰指纹,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扳手头部只有死者皮屑和油渍,以及一枚模糊的死者指纹。这不合常理。如果张国庆生前用过这把扳手,指纹不是应该出现在扳手柄吗?怎么会出现在头部。”
“李旺在行凶前仔细擦掉了自己的指纹,然后又特意握上去留下了清晰的?”晓晓提出一种可能性。
“这说不通,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这不是多此一举,生怕警方找不到指纹吗?”迈克反问,语气平淡却切中要害。
“还有争吵这个时间点。”菲菲走到仓库门口,看向外面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巷道,“有邻居听到十点左右,他们在仓库方向有激烈争吵。但根据李旺的口供,坚称他们是在前面店里吵的,然后九点半左右他气冲冲走了,走的时候张国庆还好好的,还骂了他一句。他走了,怎么会返回仓库?如果十点时真的折返仓库,那李旺离开时,张国庆是死是活?如果张国庆当时还活着,是谁在十点之后杀了他?如果当时张国庆已经遇害,那和李旺争吵的是谁?或者说,十点的争吵声,根本就是伪造的?”
“伪造?”晓晓没跟上思路。
“比如,录音?”小雅眼睛一亮,“提前录好两人争吵的声音,在十点左右用设备在仓库附近播放,制造李旺折返回到仓库,并发生冲突的假象?”
“有可能。但需要设备,而且容易被拆穿。”菲菲思考着,“还有李旺老婆的证词,凌晨一点看到李旺在洗沾血外套。如果李旺是清白的,他外套上的血是哪来的?什么时候沾上的?如果是裁赃陷害,谁能在李旺离开后,杀了张国庆,还能拿到李旺的外套并准确弄上喷溅状血迹?李旺说,他回家后出汗,外套脱了挂在店里椅子上,就去了楼上卧室。隔了一个多小时才想起,再下楼找外套,然后发现血迹。”
“他的店,晚上锁门吗?容易进去吗?”晓晓问。
“这种老街的小店,晚上通常就是拉下卷帘门,锁可能也就是普通的挂锁,防君子不防小人。也没防盗窗,如果是对这条街熟悉的人,想在不破坏窗子的情况下进去,也许能做到。”迈克分析道。
“所以,存在一种可能性,”方阳顺着思路说,“真正的凶手,在杀害张国庆后,潜入李旺的店里,用死者的血小心弄脏了李旺外套的袖口,伪造喷溅状。可这也太复杂,变数太多了。凶手怎么确定李旺当晚一定会和张国庆吵架?怎么确定李旺会把外套留在自己店的椅子上?怎么拿到李旺的扳手?还要在不留下自己任何痕迹的情况下完成这一切?”
“除非,凶手对李旺和张国庆都非常了解,熟悉他们的习惯、矛盾,能掌握他们的动向,甚至,能轻易拿到李旺的私人物品而不引起怀疑,比如……他丢了的扳手,和他留在店里的外套。”菲菲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逐一扫过仓库的角落。
“非常了解……随时掌握动向……轻易拿到私人物品……”小雅喃喃重复,忽然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张国庆的妻子!王秀芬!”
资料显示,张国庆的妻子王秀芬,四十四岁,家庭主妇,平时也在店里帮忙打理。案发当晚,她说自己去了姐妹家打麻将,从晚上八点一直打到凌晨一点多才回家,有另外三位牌友作证。回到家发现丈夫没在卧室,以为他还在前面店里忙或者直接在仓库睡了(张国庆有时忙晚了会睡在仓库的小隔间),也没在意,就自己先睡了。直到早上要去仓库取货,才发现丈夫倒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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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不在场证明,而且看起来比较牢固。”晓晓说。
“麻将可以从八点打到一点,但中途呢?上厕所,出去接电话,甚至提前离开一会儿,牌友未必会时刻注意,或者可以串通。”方阳提出质疑,随即又否定:“但如果是她,动机是什么?夫妻感情一般,但也不至于杀人吧?杀了丈夫,店怎么办?她一个没什么收入的家庭主妇,以后生活怎么办?儿子还在读大学。”
“为了保险?”迈克提出疑问。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菲菲立刻翻出资料中关于张国庆经济状况的部分。张国庆经营小店,收入一般,有房贷,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开销不小,经济压力一直存在。在人身保险相关记录里,明确记载着张国庆在十年前购买了一份保额高达一百万元的人寿保险,受益人是他的儿子张浩。保费每年缴纳,从未间断。
“十年前?”小雅疑惑,“如果是为钱杀人,为什么等到十年后?而且,如果王秀芬是凶手,她如何伪造李旺的指纹?如何把血弄到李旺外套上还不被发现?她一个女人,有能力用那么重的扳手一击致命吗?还有,法医报告显示,张国庆没有中毒、被下药等迹象,他是清醒状态下被重击后脑的。”
“还有他们的儿子,张浩,二十岁,在外地读大学。案发时在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很多同学和老师都能作证。”方阳补充。
线索似乎又走进了死胡同。王秀芬有潜在的金钱动机,为了保险金,也有一定的便利条件,包括了解丈夫和邻居,有可能拿到李旺的物品,但缺乏关键证据,有看似牢固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从体力上看,用那种大型扳手一击致命,对她来说颇为吃力。李旺嫌疑最大,证据链看似完整,但他拼命喊冤,案件也存在指纹过于清晰、血迹形态矛盾、行为不合常理等诸多疑点。
“也许,我们都想复杂了,或者说,被‘他杀’这个前提框住了。”菲菲盯着现场照片中张国庆倒地的位置,以及那把被圈出的扳手,缓缓说道,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没有可能,根本不存在凶手?李旺可能说的是真话,人不是他杀的,所有指向他的证据,是有人伪造来陷害他的,你们说这个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