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走了进去。菲菲坐在桌边,晓晓和小雅一左一右挨着她,都在劝。警察小王他们也皱着眉头。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菲菲看着走进来的两人,尤其是迈克紧绷的下颌线和方阳躲闪的眼神,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他们想用强,“但这次,我真的有把握。请神虽然危险,但并非不可控。关键在于诚心、正念、以及足够的准备和护法。”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五个人在一起,心正念纯,又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而且,我们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查明真相,告慰死者。只要程序得当,护法周全,请来的即便不是正神,也多半是中立的游神或地只,不会是大奸大恶之辈。最坏的情况,我也有办法自保,送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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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菲菲姐……”晓晓还想说什么。
“相信我一次。”菲菲握住晓晓的手,又看向方阳和迈克,“也相信我们自己。如果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和那些看到异常就躲开的人,有什么区别?我们成立晨曦灵异事务所,不就是为了接触、了解、解决这些‘不寻常’吗?”
她的话让屋里安静下来。方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迈克沉默着,但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些。
“需要我做什么?”迈克最终问道。
菲菲脸上露出笑容:“帮我护法,别让任何东西打扰。方阳,你和晓晓、小雅,守在八卦外围,如果看到我情况不对,立刻用我教你们的法子叫醒我。小王警官,麻烦你们守在屋外,无论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除非我们主动求救,否则不要进来,好吗?”
小王看着菲菲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又想起孙副局长“全力配合”的交代,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们守在外面。但……请一定注意安全。”
“放心吧。”
夜,越来越深。浓雾似乎也变得更加粘稠,从门缝、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煤油灯被调到最暗,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源。堂屋中央已经被清空,地上用朱砂混合着某种液体,画上了一个比上次更加复杂、更加精细的八卦图案,八个方位不仅放了铜钱,还各点了一盏小油灯。图案中央,是一个古朴的铜制香炉,里面插着三炷特制的黑色长香。香炉前,摆放着从村民那买来的瓜果、一杯清水、一小碗白米,还有从三个案发地附近取来的、用红布分别包着的一小撮泥土。
没有猪头、全鸡、鲤鱼那样的“大牲”,菲菲说这次是“问询”而非“请求办事”,心意和媒介更重要。
菲菲已经用冰冷的山泉水简单擦洗,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服,神色肃穆地盘膝坐在八卦图的正前方。方阳、晓晓、小雅三人,按照菲菲教的方位,分别坐在八卦图的三个角上,每人面前点了一盏小油灯,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菲菲给的“守心符”。迈克则持枪站在门口阴影里,如同雕塑,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屋内和门外的黑暗。
警察小王等五人,则全副武装地守在屋外院子里,背对房屋,面朝外,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警戒圈。他们虽然对屋里在搞什么“封建迷信”将信将疑,但职责所在,也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着浓雾中任何可能的动静。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过破败村舍的呜咽,和远处深山里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兽吼还是别的什么的悠长声响。
菲菲闭目凝神,调整呼吸。当时钟的指针终于重合在十二点整时,她睁开眼睛,眼神清澈而深邃。她拿起三柱黑色的长香,就着旁边小油灯的火焰点燃。香烟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奇异地盘旋、交织,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檀香、药草和某种无法形容的古老气息。
她将香恭敬地插入香炉,然后双手结印,口中开始念诵艰涩、悠长、带着奇异韵律的咒文。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穿透墙壁,在浓雾弥漫的夜色中回荡。
随着咒文的念诵,香炉里的香烟不再是笔直上升,而是开始旋转、扭动,形成一个个奇异的符号。八卦图周围的小油灯,火苗开始不安地跳动,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如同群魔乱舞。屋里的温度,似乎在缓慢而稳定地下降,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方阳、晓晓、小雅三人屏住呼吸,手心里的汗把符纸都浸湿了。迈克的手指,也无声地搭在了手枪的保险上。
菲菲的咒文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显得苍白。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屋外,小王等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周围的浓雾似乎更重了,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粘稠。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笼罩下来,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靠近。一个年轻警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握紧了手中的枪。
突然!
屋内,八卦图中央的香炉猛地一震!三炷长香燃烧的速度骤然加快,香头亮得刺眼!盘旋的烟气猛地向内收缩,然后轰然散开,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雾状漩涡!那漩涡中心,似乎有光影在扭曲、变幻!
与此同时,八卦图周围的八盏小油灯,火苗齐齐暴涨,然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幽绿色!将整个堂屋映照得一片惨绿!方阳他们面前的小油灯,也瞬间变成了绿色!
“来了!”菲菲心中一震,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早已准备好的、画满符咒的黄表纸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段咒文喝出:
“四方游神,八方地只,过往神明,洞幽察微!今有雾隐悬案,三载迷踪,亡者含冤,生者难安!弟子诚心叩请,望尊神显圣,指明迷津,以慰亡魂,以安民心!急急如律令!”
“轰……!”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在每个人心头炸开!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动!八卦图中央的烟雾漩涡骤然停止旋转,然后猛地向上一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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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幽绿色的灯光映照下,在盘旋扭曲的烟雾中,一个肥胖的、憨态可掬的、扛着九齿钉耙的虚影,由淡到浓,缓缓显现出来!
肥头大耳,蒲扇招风耳,大大的猪鼻子,眯缝着小眼,挺着滚圆的大肚皮,身上穿着一套古里古怪、像是戏服又有点破旧的衣袍……这形象,这气质……
“猪……猪八戒?!”方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失声叫道。
“天蓬元帅?!”晓晓也傻眼了,脑子里瞬间闪过电视剧《西游记》里那个好吃懒做但又有点可爱的形象。
小雅捂住了嘴。迈克的扑克脸上,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连屋外竖着耳朵听的小王等警察,也隐约听到了“猪八戒”三个字,面面相觑,一脸“我们在哪我们在听什么”的懵逼表情。
众人都惊掉了下巴,但随即又长舒了一口气,终归有惊无险,请来的不是邪祟,菲菲也没有受伤。
烟雾凝成的猪八戒虚影似乎晃了晃,然后抬起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点戏曲的腔调,还有点……山东口音?
“哎呦喂,这是哪儿啊?咋把俺老猪给唤来了?睡得正香呢,梦见高老庄的包子刚出笼……”他一边说,一边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四下打量,看到地上复杂的八卦图、幽绿的油灯、香炉,还有盘坐在对面的菲菲,以及旁边目瞪口呆的方阳他们。
“嗯?你们几个小娃娃,是你们把俺老猪请来的?”猪八戒虚影的目光落在菲菲身上,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瓜果清水,鼻子抽了抽,似乎有点不满意,“就这点东西?瓜果清水?连个大肉包子都没有?忒小气了!”
“噗……”方阳没忍住,笑喷了。紧张压抑的气氛,被这位爷一句话冲得烟消云散。请神请来猪八戒就算了,这位爷第一句话居然是嫌弃没包子?!
菲菲也懵了,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她设想过请来威严的地只,请来沉默的游神,甚至请来难以沟通的灵体,但万万没想到,来的会是这位以“好吃”和“好色”闻名遐迩的天蓬元帅……
“咳咳,”菲菲赶紧稳住心神,恭敬地行礼,“净坛使者在上,弟子等凡夫俗子,冒昧相请,实因有疑难之事,困顿已久,不得已惊扰尊神,还望使者恕罪。”
“净坛使者?”猪八戒虚影似乎挺了挺不存在的胸膛,很是受用,“嗯,你这女娃娃有点眼力见儿,还知道俺老猪的官名。不错不错。说吧,啥疑难事?是不是有妖精作怪,要俺老猪帮忙?先说好,帮忙可以,但得管饭,俺老猪可不白干活!”
众人再次无语。这位爷,三句话不离吃。
菲菲定了定神,赶紧将雾隐村前三起“无身悬案”详细说了一遍,包括头颅被摆放的位置、身体消失无踪、现场毫无痕迹等诡异之处。
“哦?只吃身子,留个头?还摆得挺整齐?”猪八戒虚影摸着肥厚的下巴,作思考状,小眼睛眨巴着,“听着咋这么耳熟呢?让俺老猪想想……哎,想起来了!这不是‘吞身魔’那长虫干的吗?”
“吞身魔?长虫?”菲菲抓住关键词。
“对,一种蛇妖!”猪八戒虚影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那虚影的钉耙也跟着晃悠,“这玩意儿修炼的路子邪性,专吸人精气,尤其是成年男子的阳气。但它嘴刁,嫌人头浊气重,坏了它的道行,所以它吃人,都是整个囫囵吞下去,就留个头在外面!等消化完了,身子没了,就剩个脑袋,它就给你吐出来,有时候还显摆,摆到个显眼地方。啧啧,缺德玩意儿!”
“蛇妖?囫囵吞?”方阳听得一愣一愣的,“那现场咋一点痕迹都没有?门栓窗栓都好好的。”
“蛇妖嘛,身子滑溜,成了精的,能缩骨,能从门缝窗缝、老鼠洞甚至地气眼钻进去,不留印子。”猪八戒撇嘴,“它还有妖法,能让人睡死过去,或者产生幻觉,自然听不到动静。等它吃完,抹干净嘴溜了,你们凡人上哪儿找痕迹去?”
“那它为啥隔几年才吃一个?”晓晓忍不住问。
“这长虫修炼慢,吃一个人够它消化好几年。而且它胆子小,怕被厉害的发现,专挑这种偏僻的山沟沟,人烟稀少的地方下手。隔几年吃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猪八戒说着,虚影又摸了摸肚子,“哎,一说吃俺又饿了……你们这儿,真没包子?馒头也行啊!俺老猪不挑食!”
“有有有!回去就请您吃!管饱!”方阳赶紧接话,生怕这位爷一不高兴走了,“净坛使者,您既然知道是这‘吞身魔’干的,那您知不知道它现在藏在哪儿?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它,除掉它?”
“藏在哪儿?”猪八戒虚影挠挠头,“这俺老猪哪知道?俺现在是分神显化,又不是真身在此,法力有限,感应不到那么具体。不过嘛……”
他绿豆小眼转了转,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晓晓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晓晓吓得往后缩了缩,然后落在供桌上那三包用红布包着的泥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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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土……是那三个死人头待过的地方的土吧?”猪八戒鼻子抽了抽,“嗯,带着死气和那长虫的腥臊味儿。俺老猪虽然现在法力不济,但凭着这点味儿,带你们去它老窝附近转转,应该问题不大。”
“真的?”菲菲眼睛一亮。
“那当然!俺老猪说话算话!”猪八戒挺了挺肚子,但随即又垮下脸,“不过……俺这分神,维持不了多久,得靠香火愿力,还有……吃点东西补补。刚才那点瓜果清水,不够塞牙缝的。你们要是诚心请俺帮忙,就得先让俺老猪吃饱喝足,有了力气,才好带路不是?”
“您想吃什么?我们马上准备!”方阳拍着胸脯,心想大不了再去村里搜刮点鸡鸭鱼肉。
“嘿嘿,俺老猪不挑,就好那一口——白白胖胖、热气腾腾、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的大肉包子!”猪八戒虚影的眼睛又亮了,还夸张地舔了舔嘴唇,“当年在高老庄,俺那浑家蒸的包子,那叫一个香!可惜取经路上,再没吃过那么对味儿的了……”
又是包子!五人心里同时一沉。在这深山老林、大半夜的,上哪儿给他弄大肉包子去?
“净坛使者,您看,这地方偏僻,现在又是深夜,实在弄不到包子……”菲菲试图商量,“要不,先吃点别的?明天天一亮,我们立刻去城里给您买,管够!”
“不行不行!”猪八戒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俺老猪做事,一向是先吃饱,再干活!没力气,咋带你们去找那长虫?万一走到半路俺这分神散了,你们找谁去?”
“这……”菲菲为难了。
“哎呀,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懂得变通!”猪八戒虚影飘到方阳面前,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你看你,身强力壮的,跑个腿咋了?这村子没有,附近镇上总有吧?开车去,快去快回!俺老猪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镇上?”方阳看向小王。小王在门外也听到了,走进来,一脸为难:“这村子没有公路,他们车停在山脚,还得走路去开车,最近的镇子开车也得一个多小时,而且这大半夜的,店铺早关门了……”
“我不管!反正没包子,俺老猪没力气,哪儿也去不了!”猪八戒虚影开始耍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胳膊,把头扭到一边,哼起了跑调的小曲:“俺本是天蓬大元帅,统领天河威风在,只因贪杯戏嫦娥,被贬下凡猪头寨……”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请来的还是个非要吃包子的“祖宗”。
最后还是菲菲咬了咬牙,对小王说:“王警官,能不能麻烦你,派两个人开车,带方阳去镇上看看?无论如何,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卖包子的地方,或者……敲开一家店的门,高价买些现成的,或者让店家现做。钱我们出,双倍,不,三倍!”
小王看着坐在地上哼小曲的猪八戒虚影,又看看一脸恳切的菲菲,一跺脚:“行!我陪方阳兄弟去!小李,小刘,你们俩也一起,开车,带上家伙,注意安全!其他人,留在这里,保护好菲菲同志他们!”
“是!”几个警察虽然觉得这事离谱到家了,但命令就是命令。
方阳和小王、小李、小刘四人,几乎是跑着下山,开着警用面包车,冲破浓雾,驶向茫茫夜色中的小镇。一路上,方阳心里都在打鼓,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包子去?难不成真去砸人家门?
或许是运气好,或许是猪八戒的“馋虫”显灵,他们居然真的在镇上找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虽然里面只有速冻包子!方阳二话不说,把冰柜里所有的鲜肉包、三鲜包、豆沙包、奶黄包、烧麦、、饺子、馒头……但凡带馅的、面做的,一扫而空,还买了店家所有能蒸煮的电器蒸煮!足足装了五大塑料袋,花了将近三千块!便利店老板看着这几个警察打扮的人大半夜来买空速冻包子,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等他们带着五大袋包子水饺馒头回到雾隐村,天都快亮了。猪八戒的虚影还“坐”在堂屋地上,只是淡得几乎快看不见了,有气无力地哼哼:“饿……饿死俺老猪了……包子……再不来俺可要回去了……”
“来了来了!包子来了!”方阳冲进屋,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
“嘿嘿,包子!俺老猪的包子来喽!”
猪八戒一见方阳和小王扛着几大袋东西进来,小眼睛瞬间亮了,扛着钉耙就“飘”了过去。等看清袋子里那些包子时,他鼻子抽了抽,似乎有点嫌弃:“咋是冷的?不是刚出笼的?凉哇哇的……”
“净坛使者,赶路太久,包子凉了,您先将就一下,回去一定补上热乎的!”菲菲赶紧解释。
“罢罢罢,俺老猪也不是那挑食的猪!”猪八戒摆摆手,然后,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那原本是虚影的、半透明的手,忽然变得凝实了一些,一把“抓”向袋子里的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