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俩心里发毛,可也不能不过去啊。硬着头皮往前走,越走越近。雪光惨白惨白的,照着那黑影,可就是看不清脸。走到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我们停下,你三爷爷壮着胆子喊:‘前面的,借个光!’”
“那黑影没应声,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身上,黑袍子却纹丝不动,像钉在地上似的。”
“我们不敢走了。你三爷悄悄说,‘哥,不对劲,咱绕吧?’可那路边是深涧,怎么绕?正僵着,我忽然看见……”爷爷顿了顿,拿起烟袋,却忘了点,只是捏着,“我看见那黑影的脚……那双脚,根本没有踩在雪地上!它是悬空的,离地有那么一两寸!”
妹妹“啊”了一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我也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好像那穿堂风也听懂了故事,钻了进来。
“我头皮一下子就麻了,拽着你三爷爷,扭头就往回跑。也顾不上雪深路滑了,连滚带爬,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看见远处村里依稀的灯火,才瘫在雪地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呢?那黑影追了吗?”我急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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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摇摇头,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混着火光,模糊了他的脸。“没追。我们也没敢回头看。那夜我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却始终不敢闭眼。等到天亮,雪停了,我们才又战战兢兢摸回去。到了那拐弯的地方,你们猜怎么着?”
我们睁大眼睛。
“雪地上,干干净净,除了我们俩慌乱的脚印,什么都没有。没有别人的脚印,没有任何痕迹。”爷爷吐出长长一口烟,“回来就病了一场。老人说,那是‘过路客’,是横死在山里的冤魂,大雪天阴气重,出来寻替身,或是找回家的路呢。拦路不动,是想看看你的阳气旺不旺。”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壶水咕嘟声和柴火的噼啪。火光映着每个人凝重的脸。我忽然觉得,门外那无边的黑暗和风雪里,好像真藏着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奶奶默默地往火塘里添了两根柴,火又旺了些。她拿起火钳,拨弄着炭火,火星子飞舞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爷爷讲的是山里的。我讲个村里的吧,就在咱这老屋后头。”
我们都转向奶奶。她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肃穆。
“那还是我嫁过来没两年,也是刚入冬。你们老姑奶奶,就是你们爷爷的妹子,那时候还没出嫁,跟我最要好。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大,地上明晃晃的,跟结了霜似的。我俩约着去后村一个姐妹家拿新剪的鞋样子。回来的时候,有点晚,怕家里人说道,就想着抄近路,从村后那片老坟园子边上穿过去。”
老坟园子!就在村子最北头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头,长满了荒草和老松树,白天我们都不敢一个人去那儿玩。
“那时候年轻,胆子也不算小,两人做伴,又是月明夜,就没太在意。说笑着就走进了那片地界。月光把坟头、树影照得清清白白,反倒是那些背阴的地方,黑得格外浓,像墨泼的。走着走着,你们老姑奶奶忽然不说话了,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手冰凉。”
“我扭头看她,她脸煞白,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老坟。那坟有些年头了,坟头塌了一半,前面立着的青石碑都歪了。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奶奶的声音更轻了,我们不由得往前凑了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