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突然停了,萤火虫聚集过来,绕着坟头飞舞。她的身影慢慢浮现,比上次清晰了些。
“你来了。”她说。
我把王家的事告诉她。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死了,”我说,“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了。”
小雪低下头,许久,轻声说:“谢谢。”
“这个,”我把玻璃珠递给她,“我找到了。”
她伸手,这次,她的手没有穿过玻璃珠,而是轻轻托住了它。蓝色的光从珠子里透出来,照着她的脸,温柔得像梦。
“还有这个盒子,”我打开檀木盒,“奶奶说,可以安放魂魄。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雪看着盒子,又看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去哪里?”
“城里,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说,“你从来没离开过这个村子,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美。现在,我有能力带你去看看了。”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在月光下像珍珠:“好。”
她化作一缕轻烟,钻进玻璃珠,珠子又飘起来,落入檀木盒中。我盖上盒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那一刻,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回到城里,我的生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在阳台上养了一盆茉莉,小雪喜欢它的香味。晚上看电视时,我会把檀木盒子放在旁边的沙发上,让她和我一起看。周末,我带着盒子出门,去公园,去商场,去所有她没去过的地方。
“这就是超市啊,”有一次在超市,我听到她的惊叹,“好大,东西好多,一排一排的,望不到头。”
我回答:“是啊,你想吃什么?我买给你。”
“那个,红色包装的,是什么?”
“薯片,脆脆的,有很多种口味。”
“贵吗?”
“不贵,买给你尝尝。”
我拿了几包薯片放进购物车。结账时,收银员好奇地看了一眼檀木盒子:“这个盒子真好看。”
“是啊,很重要的人送的。”我说。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带她去了肯德基。这是她生前从没吃过的东西,电视上看过,觉得很新奇。
我点了套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打开盒子,把玻璃珠放在对面。
“这就是肯德基啊,”她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亮堂堂的,真干净。”
“尝尝看,”我把一根薯条放在玻璃珠旁边,“这是薯条,蘸这个番茄酱。”
过了一会儿,她说:“脆脆的,咸咸的,好吃。”
我又把汉堡打开:“这个是汉堡,有面包,有肉,有蔬菜,一起咬下去。”
“好大,我可能吃不完。”
“没关系,吃不完我吃。”
我们就这样“吃”完了这顿饭。离开时,我说:“下次带你去吃披萨,意大利面,还有冰淇淋。”
“冰淇淋我知道,电视上看过,甜甜的,凉凉的。”
“对,有很多种口味,巧克力,草莓,香草......”
我们走在街上,秋日的阳光暖暖的。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
小雪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问。
“那件裙子,真好看。”她的声音轻轻的,“我结婚的时候,穿的是借来的旧裙子,红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给你买一件。”我冲口而出。
她笑了:“傻瓜,我又穿不了。”
“就放在家里,挂着,给你看。”
我真的走进店里,买下了橱窗里那件婚纱。店员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但没多问。我抱着大大的婚纱盒子回家,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
月光照进来,婚纱白得像雪,像月光,像她名字里的那个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小雪这样“生活”着。我上班时,她在家里;我下班回来,和她说话;周末,带她出去“见世面”。她像小时候一样,对一切都充满好奇,问不完的问题。
“那栋楼为什么那么高?”
“那是写字楼,很多公司在那里办公。”
“那些人在跑什么?”
“那是地铁站,他们在赶地铁。”
“地铁是什么?”
“在地下跑的火车。”
“火车能在地下跑?不会撞到头吗?”
我笑了,耐心解释。这样的对话,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真实地活着。
小主,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夜晚,我在王家厨房做的事。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只是偶尔,在深夜,我会惊醒,手心出汗,心跳如鼓。然后我打开台灯,看着檀木盒子,慢慢平静下来。
小雪从未问过我具体做了什么,我也从未详细说。我们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就像避开一个深坑,知道它在哪,小心地绕过去。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家派出所打来的,说王家中毒案的化验结果出来了,是一种罕见的化学物质,问我是否知道什么线索。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平稳,“我多年没回村了,对王家也不熟。”
“可是有人反映,你小时候和张家小雪关系很好,而张家小雪正是王家的媳妇,生前遭受家暴......”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打断他,“警官,我在城里工作很忙,为什么你们知道家暴,知道小雪是被害的,却不管?”
后来警察又问了很多问题。
挂断电话,我的手在抖。小雪察觉到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如果他们查到你......”
“不会的,”我坚定地说,“我做得干净,没有证据。”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我不会有事,我们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我还是做了一些准备。把实验室的出入记录处理得更干净,把剩下的“样品”妥善处置,把行车记录仪里相关的片段删除。我不是法学生,但我知道,没有证据,就定不了罪。
警方又来了两次电话,我都对答如流。他们没有再坚持,毕竟,一个城里白领,和一个偏远农村的家庭中毒案,似乎扯不上太大关系,而且没有任何证据。案子慢慢冷下来,最终和其他无数悬案一样,被束之高阁。
我松了口气,小雪也是。
冬天来了,城里下了第一场雪。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檀木盒子就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下雪了,”小雪说,“和我死的那天一样。”
我心中一痛。
“但是不一样,”她继续说,“那天很冷,冷到骨头里。今天虽然也冷,但心里是暖的。”
我打开盒子,玻璃珠在雪光中显得更加清澈。
“小雪,你恨我吗?”我突然问,“恨我走了就没再回家,恨我没能救你......”
“不恨,”她打断我,声音坚定,“从来不。我知道你也身不由己。如果没有你,我的生命就像没开过的花,悄悄地谢了,没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至少现在,有人记得我,有人为我难过,有人......爱我。”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但我听见了。我的眼睛发热。
“我爱你,”我说,“从小时候起,就一直爱你。”
雪下得更大了,覆盖了城市的所有污秽和不堪,世界一片洁白。
春天再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