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0章 屠胡令(下)

短篇鬼语集 未语无痕 8355 字 9个月前

“陛下只需记住四件事:亲贤臣,远小人;重农耕,轻徭役;纳忠言,杜谗口;”我顿了顿,“最后一件事,臣会替陛下整军经武,扫平天下。”

冉智抬头看我,眼中满是依赖:“相父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只要臣一息尚存。”我郑重承诺。

然而承诺易许,践诺实难。冉闵驾崩的消息传开后,四方震动。

慕容鲜卑再度南下,兵临邺城;羌族姚襄、氐族苻健亦蠢蠢欲动;而最致命的是内部——原冉魏将领周成、苏彦等见主少国疑,竟生异心。

“相父,周成拥兵三万,据襄阳不朝,如之奈何?”御书房中,冉智指着地图,眉头紧锁。

我放下战报:“陛下以为该如何?”

“朕...我想派使者安抚,许以高官厚禄...”

“然后呢?”我追问,“今日安抚周成,明日苏彦反,后日张遇叛,陛下有多少高官厚禄可分?”

冉智语塞。

“乱世用重典。”我沉声说,“周成不朝,实为试探。若陛下示弱,则天下皆叛。臣请率精兵五千,南下襄阳。一月之内,必取周成首级献于阙下。”

“五千对三万...相父,太险了。”

“兵在精不在多。”我起身,看向窗外练兵场,“陛下可知先帝为何每战必胜?非唯勇力,更在胆略。今周成新叛,军心未固,我若疾行突袭,攻其不备,五千精兵足矣。”

冉智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那...相父何时出发?”

“明日。”

“明日?”他惊起,“如此仓促?”

“兵贵神速。”我单膝跪地,“臣出征期间,朝中事务,陛下可多问张温、王泰。此二人忠直,可托大事。另,宫禁已加派女兵守卫,小柔会保护陛下安全。”

听到小柔的名字,冉智稍稍安心。这几个月,小柔率三百女兵守卫宫城,昼夜不懈,他已将她视作可以信赖的长辈。

出征前夜,小柔为我整理铠甲。小婉准备干粮,小雨擦拭兵器,小翠检查战马。烛光下,四张面孔满是担忧。

“这次去多久?”小柔低头系着甲绦,声音平静。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我握住她的手,“放心,周成匹夫之勇,非我敌手。”

“我不是担心周成。”她抬头,眼中映着烛光,“我是担心你...总是身先士卒。先帝当年也是如此,结果...”

“我不会有事。”我将她揽入怀中,“我答应过你们,要带你们去我的世界,看看女人读书、男人做饭的日子。承诺未践,岂敢先死?”

小婉递过水囊:“尹大哥,这是我配的药茶,可防瘴气。”

小雨检查着我的长剑:“剑刃锋利,马匹健壮,万事俱备。”

小翠最后一个上前,递给我一个护身符:“这是我去寺庙求的,尹大哥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接过护身符,郑重放入怀中:“等我回来。”

次日拂晓,我率五千精兵出邺城。冉智率百官送至城外,小柔四人一身戎装,立于他身侧。秋风猎猎,吹动赤色战旗,那上面绣着的“魏”字,是冉闵一针一线亲自设计的。

“相父保重!”冉智高呼。

“陛下保重!小柔,保护好陛下!”

马蹄踏碎晨霜,五千铁骑向南疾驰。我回头望去,邺城在晨曦中逐渐模糊,唯有城头那一抹赤色,在秋风中倔强飘扬。

襄阳之战,比预想的更艰难。

周成据城固守,闭门不战。我围城十日,佯装粮尽退兵。周成果然中计,出城追击,被我伏兵大破。那一战,我亲斩周成于马下,其三万部众,降者两万,余者溃散。

然而就在我准备凯旋时,噩耗传来:苏彦、张遇在邺城发动政变,挟持了冉智。

“何时的事?!”我抓住斥候,目眦欲裂。

“三日前...苏彦假传圣旨,夜开宫门,张遇率死士入宫...小柔将军率女兵死战,身中三箭...陛下...陛下被囚于别宫...”

我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将军!将军保重!”

“传令!”我咬牙站起,“全军轻装,抛弃辎重,每人带三日干粮,日夜兼程回援邺城!迟一日者,斩!”

从襄阳到邺城,八百里路,我们只用了四天。到达时,人困马乏,加上之前战损,五千骑兵已不足三千。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邺城若失,大魏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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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城门紧闭,城头飘着苏彦的旗帜。我命军队在城外十里休整,自己带十名亲兵,趁夜色摸到城下。

护城河结了薄冰。我们悄声渡河,用抓钩攀上城墙。守军显然没想到我们会如此快回师,戒备松懈。

“谁?!”一个哨兵发现我们。

我的弓马手抬手一箭,哨兵应声而倒。但箭矢破空声惊动了其他人。

“敌袭……!”

城头火把骤亮。我拔刀高呼:“大魏车骑将军尹华在此!苏彦、张遇谋逆弑君,罪不容诛!从者弃械,只诛首恶!”

话音未落,城门内突然传来喊杀声。紧接着,城门缓缓打开——是小柔!她浑身浴血,左臂无力垂下,右手却紧握长剑,身后是小婉、小雨和百余名伤痕累累的女兵。

“尹大哥...快...”小柔话未说完,已然昏厥。

原来这三日,小柔虽重伤被囚,却暗中联络小婉、小雨和小翠,四人带领女兵死士暴起,夺了城门。

“杀!”我再无犹豫,率军冲入城内。

巷战持续了一夜。苏彦死于乱军,张遇被生擒。当我冲进别宫,看见冉智蜷缩在角落里,毫发无伤时,终于长舒一口气。

“相父!”他扑进我怀中,放声大哭。

“陛下受惊了。”我轻拍他的背,就像当年冉闵拍我的肩膀。

清理战场,统计伤亡。女兵营三百人,战死者百余,余者皆伤。小柔身中五箭,昏迷三日方醒;小婉为保护冉智,背上中了一刀;小雨腿部受伤,行走不便;唯有小翠轻伤,忙着照顾众人。

“你们差点死了。”我守在小柔病榻前,三日未合眼。

“我说过...”她虚弱地笑,“你去哪里,我们去哪里。你若回不来,我们绝不独活。”

“傻瓜。”

小婉趴在隔壁床上,声音闷闷的:“尹大哥,我们没事...陛下他...”

“受了惊吓,但无大碍。经此一事,倒是成长不少。”我喂小柔喝药,“你们好好养伤,其他事有我。”

苏彦之乱后,冉智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遇事就问“相父以为如何”,开始有自己的决断。虽然仍显稚嫩,但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严,逐渐显现。

昌平元年春,冉智改元,正式亲政。这一年,他十五岁,行冠礼。

“相父,”冠礼后,他召我入宫,屏退左右,“朕欲征慕容鲜卑,收复幽州,你以为如何?”

我心中一震。幽州是慕容儁的老巢,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且慕容鲜卑骑兵精锐,此前冉闵数次北伐,皆未能下。

“陛下,”我斟酌词句,“慕容儁新死,其子慕容暐幼弱,国政出于慕容恪。此时用兵,确是良机。然...”

“然国库空虚,兵力不足,百姓久战思安。”他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这些朕都知道。但相父,你教过朕,为君者当时时以先帝遗志为念。先帝遗志为何?‘杀尽胡虏,还天下太平’。今慕容、姚、苻未灭,先帝九泉之下,何以瞑目?”

我竟无言以对。

“朕已命王泰筹备粮草,张温整训新军。三月之后,若粮足兵精,则北伐幽州;若不足,则再等一年。”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但这一战,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胜。要让天下人知道,大魏虽丧明主,国威犹在!”

那一刻,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冉闵的影子——不是那个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武悼天王,而是那个在深夜里与我纵论天下、眼中有光的将军。

“臣,领旨。”我单膝跪地。

六月,北伐开始。冉智御驾亲征,我为前锋,率五万大军出邺城。小柔伤势未愈,与小婉、小雨、小翠留守邺城。

这是冉智第一次亲征。他学得很快,从安营扎寨到排兵布阵,事必躬亲。夜间巡营,见士卒衣薄,当即命人从自己行囊中取出棉衣分发。

“陛下,此乃御寒之物...”我欲劝阻。

“士卒冻,则朕何暖之有?”他摆手,继续走向下一个营帐。

那一夜,军心大振。

七月,兵临幽州城下。慕容恪据城死守,我军围城三月,伤亡惨重,城不能下。

“相父,如此耗下去,粮草不济啊。”中军帐中,冉智愁眉不展。

我凝视地图,突然问:“陛下可记得,先帝破襄国之战?”

冉智眼睛一亮:“水攻?”

“正是。幽州地势低洼,城西有桑干河。今秋雨连绵,河水暴涨。若掘堤灌城...”

“不可!”冉智断然拒绝,“城中不止燕军,更有数万百姓!水攻之下,玉石俱焚,朕岂不成了石虎之流?”

我心中欣慰。这个我曾认为“性子太软”的孩子,在乱世中依然保有仁心。

“那陛下有何良策?”

他沉吟良久:“朕观燕军士气已堕,之所以不降,是惧慕容恪军法严酷。若许以不死,或可动摇其心。”

次日,冉智亲书招降信,命箭手射入城中。信中言:“城中将士,本皆汉人,奈何从胡?若能献城,既往不咎,仍为大魏子民。若执迷不悟,破城之日,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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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幽州西门守将秘密献城。我军不费一兵一卒,收复幽州。慕容恪自焚而死,其子慕容暐被俘。

入城那日,冉智严令:“敢伤百姓一人者,斩!敢夺民财一毫者,斩!敢淫人妻女者,斩!”

三军肃然。幽州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有老者跪地泣曰:“自永嘉以来,胡骑横行,不见汉家天子久矣!今陛下至此,吾等复见天日!”

冉智下马扶起老者:“老丈请起。朕年幼德薄,然必不负万民之望。”

昌平二年到昌平十年,八年时间,大魏如旭日东升。

昌平二年,灭前燕,收幽、冀、并三州。

昌平三年,平羌族姚襄,定关中。

昌平四年,降氐族苻健,取雍凉。

昌平五年,与东晋划江而治,南北对峙。

至昌平十年,天下已定十之七八。北驱胡虏,南和东晋,内修文治,外偃武事。中原大地,烽火渐息,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这十年,我呕心沥血,辅佐冉智从稚嫩少年成长为一代明君。他确实不善打仗——昌平六年征匈奴,若非我及时救援,几乎中伏。但他宽仁爱民,轻徭薄赋,兴修水利,重开科举。不过数年,中原便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象。

而这十年,我们也经历了岁月的洗礼。

小柔鬓角已生白发,当年百步穿杨的神箭手,如今挽弓已力不从心。小婉变得更加沉稳,负责管理宫中女官,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小雨腿伤留下后遗症,阴雨天便会疼痛,但她从不抱怨,反而学会了医术,常为将士疗伤。小翠依然活泼,但多了几分成熟,她训练的侦察营,屡立奇功。

至于我,年近五十,旧伤常在阴雨天发作,疼得彻夜难眠。只有在教导冉智时,才仿佛回到当年,回到那个与冉闵并肩作战的岁月。

昌平十年秋,最后一支负隅顽抗的匈奴部落归降。捷报传来那日,冉智在宫中大宴群臣。酒过三巡,他举杯敬我:“这十年,若无相父,朕不知死所矣。此杯,敬相父!”

群臣皆举杯:“敬丞相!”

我饮尽杯中酒,心中百感交集。十年了,冉闵的遗愿,我完成了大半。胡虏已逐,天下将定。而那个回家的念头,如荒原野火,再也按捺不住。

宴后,我留到最后。宫人皆退,只余我与冉智对坐。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相父但说无妨。”

“臣...想走了。”

冉智手中酒杯“哐当”落地,酒液溅湿龙袍:“走?相父要去哪里?是朕怠慢了相父,还是...”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我跪下,“只是臣本非此世之人,如今陛下已能独当一面,天下将定,臣...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他急步走来,欲扶我,“相父糊涂了,你的家就在邺城,就在大魏啊!”

我抬头看他,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已是英明神武的君王。心中万般不舍,但去意已决。

“陛下可记得,臣曾说过,臣来自千年之后?”

他愣住,良久,缓缓点头:“记得...相父说过,那是个太平盛世,没有战乱,女子可读书,男子只娶一妻...”

“是。臣答应过小柔她们,要带她们去那个世界。如今承诺该兑现了。”

冉智跌坐椅中,神色恍惚。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许久,他轻声问:“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我答。

“何时?”

“三日后。”

“不能再多留些时日?待天下一统,朕要封相父为王,世袭罔替...”

“陛下,”我打断他,“功名利禄,于臣如浮云。臣来此世,只为完成先帝遗愿。今愿已成,当归矣。”

他看着我,眼中渐渐涌上泪水。这个十五岁起就没再哭过的皇帝,此刻泪如雨下。

“相父...”他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在我面前缓缓跪下。

我大惊:“陛下不可!”

“这一拜,是儿子拜别父亲。”他重重磕头,“十五年养育教导之恩,儿臣永生不忘。”

“陛下...”我喉头哽咽,亦跪地回拜,“这一拜,是臣子拜别君主。愿陛下励精图治,开创盛世,则臣虽在千里之外,亦含笑九泉。”

我们相对而跪,如十五年前在那辆载着冉闵遗体的马车前。只是那时,他还是个哭泣的孩子,我还是个悲痛欲绝的将军。如今,他已是君临天下的帝王,而我,是完成了使命的过客。

“相父...还能再见吗?”

“若有缘,自会再见。”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正是当年冉闵临终前给我的那块。玉佩被他摩挲得温润透亮。

“这个,相父带着。见玉如见朕,见玉...如见孩儿。”

我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三日后,我、小柔、小婉、小雨、小翠,悄然离开邺城。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留下一封辞别的信,和那块调兵用的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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