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门童

短篇鬼语集 未语无痕 4436 字 9个月前

但李娟看到了父亲眼中的惊疑。夜里,她抱着孩子,轻声问:“爸,白天您看出啥了?”

老丈人沉默良久,叹口气:“那胎记……像‘门’。”

“什么门?”

“鬼门关的门。”老丈人压低声音,“我年轻时听我爷爷说过,咱这山里,古时候真有道‘鬼门’,不是石柱,是地气凝结的虚门,逢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开。活人撞见,要么被勾魂,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沾了阴气,生下‘门童’。”

李娟抱紧孩子,浑身发冷。

“别怕,”老丈人拍拍她,“都是老话,当不得真。孩子健康就好,健康就好。”

可有些事,一旦种下疑心,就会生根发芽。

平安一天天长大,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只是额头的胎记,随着年岁增长,不但没淡化,反而越来越清晰。那形状,确实像一道微缩的门,两柱矗立,中间隐约有纹路。

更奇的是,这孩子从小不怕黑,不怕一个人睡,还总说些奇怪的话。三岁那年,有次带他去春游,他指着塌方后重修的那段路,说:“这里以前有扇大门,好多人排队进去。”

陈华手里的烟掉了。

李娟抱起孩子就走,回家后严令再也不准去那座山周围。

平安六岁上学,成绩中上,性格安静,朋友不多。只有一点特别——他喜欢画画,而且只画一样东西:门。各种各样的门,木门,石门,铁门,拱门,方门……画满了一本又一本。

老师当是孩子兴趣,还夸他有天赋。只有陈华和李娟知道,那些画里的门,无论什么材质、什么样式,都有一个共同点: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平安十岁那年,老丈人去世。临终前,老人拉着李娟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看好孩子……那道门……还没关……”

没头没尾的话,李娟却听懂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平安站在那两棵漆黑的石柱前,背对着她。柱间的红色涡流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平安慢慢转身,额头的胎记发着红光,与涡流呼应。

他说:“妈,门开了,我该回去了。”

李娟惊醒,冲到儿子房间。平安睡得很熟,额头光洁,胎记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暗影。她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小手,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去找了村里的神婆。神婆八十多了,眼睛半瞎,听了她的讲述,沉默很久,给了她一个锦囊。

“等孩子满十二岁那天,打开看。”

李娟想问,神婆摆摆手,不再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平安十二岁生日快到了。陈华在山外承包了果园,忙得很少回家。李娟一个人带着孩子,提心吊胆。锦囊放在枕头下,她每晚摸着,心里默数离儿子生日还有几天。

生日前夜,又是月圆。

李娟心神不宁,早早哄平安睡了。自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夜,她忽然惊醒,觉得家里太静了——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她起身,去儿子房间。床上空空如也,被子掀开,人不见了。

“平安!”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没有回应。

她冲出门,院子里没人,大门虚掩着。她推开大门,月光如水,洒在村路上。路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那座山方向走。

“平安!”她尖叫,追上去。

那身影停住,转身。月光下,平安的脸白得吓人,额头的胎记红得发亮,像一道流血的伤口。他看着母亲,眼神陌生,声音平静:

“妈,门开了,我来带路。”

“不!”李娟扑上去抱住儿子,触手冰凉。平安在她怀里,像一尊冰雕,没有体温。

“时辰到了,该走了。”平安的声音空洞,不像孩子。

“去哪?你要去哪?”李娟哭喊。

小主,

平安抬起手,指向后山。李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浑身血液都冷了——后山通往老路的地方,两棵漆黑的“树”在月光下矗立,柱间的红色涡流缓缓旋转,比那夜更清晰,更真实。

而这一次,涡流前站满了“人”。那些“人”背对着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进红光中。李娟看到了,队伍里有穿长衫的,有穿褂子的,有民国学生装的,有解放初期干部服的……都是不同年代的人。

队伍的末尾,站着陈华。

他背对着她,缓缓转身,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然后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向那扇“门”。

“陈华!”李娟失声。

陈华似乎没听见,继续倒退。眼看就要退入红光中,平安忽然挣开母亲的怀抱,朝“门”跑去。

“平安!回来!”

孩子没有回头,他跑到“门”前,转身,面对母亲,张开双臂。额头的胎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与石柱间的涡流连成一片。

“妈,”平安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我就是门。”

话音未落,红光吞没了他。那两根石柱开始震动,涡流转速加快,发出低沉的嗡鸣。排队的人影加速涌入,陈华也退到了“门”前,一只脚已经踏入红光。

李娟不知哪来的勇气,从怀里掏出锦囊,撕开。里面没有符咒,没有法器,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神婆歪歪扭扭的字:

“以血为契,以亲为锁。子身作门,母泪为钥。”

她看懂了。

原来平安真是“门童”——那夜她和陈华误入鬼门,沾了阴气,生下的孩子就是“门”的一部分。如今时辰到了,“门”要彻底开启,需要祭品——陈家的血脉,和至亲的眼泪。

李娟哭了,眼泪滚滚而下。她抹了把泪,冲向那扇“门”。

“平安!陈华!等等我!”

她冲进红光,抱住即将消失的丈夫,拉住儿子的手。一家三口,在暗红色的涡流中紧紧相拥。

“要进一起进,要走一起走。”她在丈夫耳边说。

陈华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平安额头的胎记红光更盛,几乎照亮整片山林。

石柱开始崩塌,涡流急速收缩,像一只闭上的眼睛。红光中,三个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点星火,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了。

村民在后山发现昏迷的李娟,毫发无伤。村民将她叫醒她,把她背回家中。陈华和平安就在家里,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摇篮,睡得正香,对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只有李娟知道,那不是梦。她手腕内侧,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像一道微缩的门。每当月圆,印记就隐隐发热。

而陈华和平安,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夜他们差点永远消失。是李娟用自己十年阳寿,换回了他们。

神婆说:“门”还在,只是暂时关了。平安额头的胎记还在,只是淡了些。陈华手上的泥印早就洗净,但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李娟不再害怕。她知道了,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门里门外,都是人间。

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让父子俩在月圆之夜出门。而她自己,每到月圆,就坐在院子里,对着后山方向,静静看一夜月亮。

她在等,等那道“门”彻底消失。

或者,等它再次开启。

她做好了准备,到那时,她会彻底作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