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过提早关店,试图在黄昏最后的天光里逃离这片寒意。但卷帘门锁有时会无故卡住,冰冷的铁皮触感直透指尖。
我甚至想,是不是该像那些匆匆路过的年轻人一样,扔掉这些“废纸”,让刺目的屏幕光填满这空间,或许就能驱散这不属于现代的影子?可这念头一起,心就像被狠狠攥了一下。扔掉它们,等于亲手抹去她存在过的最后证据,等于承认我们的时光连同她一起,彻底成了无用的垃圾。
我做不到。我只能困守在这里,与日俱增的恐惧和蚀骨的怀念撕扯着我。
那一天,终于来了。
是个罕见的暴雨天,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玻璃门,街道成了浑黄的河。
不会有客人来了。我本该早早打烊,却被一种莫名的冲动钉在原地。我坐在柜台后,就着台灯微弱的光,机械地翻着一本《读者》,手指划过那些曾让她流泪或微笑的段落,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雨声震耳欲聋,世界被隔绝在外。
“啪。”
一声轻响,来自镜子方向。不是雨声。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脖颈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去。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但此刻,镜面不再浑浊,反而清晰得诡异。里面映出的不再是店铺,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蒙蒙的虚无。就在这片虚无中央,紧贴着“这一边”的镜面,站着一个“人”。
很高,极高,店里天花板似乎都因此变矮了。它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似乎不断往下滴淌着什么粘稠液体的长袍,边缘没入镜中的灰雾。
我看不清它的脸,那里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更深邃的黑暗,隐约有无数痛苦挣扎的扭曲面孔在其中一闪而逝,又湮灭。
无法形容的绝望和冰冷,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镜子里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空气凝固了,灯光惨淡地闪烁着,像在挣扎。雨声、潮湿的土腥气,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和那股冻彻骨髓的阴寒。
它缓缓地,抬起一只“手”。那不能称之为手,更像是一截融化又凝固的、布满瘢痕的枯枝,指尖尖锐乌黑,正对着我,勾了勾。
一股庞大的吸力骤然传来!不是作用在身体上,而是直接作用于我的灵魂,我的意识!我感觉自己的“存在”,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躯壳里往外撕扯、拖拽!视线开始模糊,柜台、书架、灯光,一切都在旋转、拉长,向着那面镜子,向着镜中那片灰暗的虚无坍缩。
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凄厉到无法想象的悲鸣和哀求,仿佛来自地狱的最底层。我的脚离开了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手指徒劳地抓住柜台边缘,木头碎裂,木刺扎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灵魂即将被剥离的巨大恐怖。
我要被拖进去了……拖进那片永恒的、冰冷的虚无,成为那无数痛苦面孔中的一个,成为那东西的一部分,永远找不到我的小雪了,连思念她的资格都将失去……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脱离柜台,身体就要彻底投入镜中黑暗的刹那——
一团柔和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在我与镜子之间亮起。
光不刺眼,甚至有些朦胧,带着暖意,像冬日呵出的气,瞬间驱散了那蚀骨的阴寒。白光迅速凝聚,勾勒出一个熟悉到让我心脏骤停、继而疯狂擂鼓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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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是我的小雪。
长发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松松地挽着,穿着我们初遇时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似乎还在微微飘动。她的面容有些透明,边缘散发着细微的光粒,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但那双眼睛,清澈、温柔,盛满了我日夜思念的光,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一丝……诀别的哀伤。
“别怕。” 我仿佛听见她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心底,轻柔,却带着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
镜中的恶鬼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白光激怒了,那片旋转的黑暗面孔发出无声的咆哮,更强大的吸力和恶意汹涌而来,整个店铺都在剧烈震颤,杂志哗啦啦从书架上雪崩般坠落。它那只可怖的“手”猛地伸出镜子,抓向我——或者说,抓向挡在我身前的小雪。
小雪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微微张开双臂,面对着那恐怖的、非人的存在。她身上柔和的白光骤然变得强烈,不再是温暖的鹅黄,而是炽烈的、纯白耀眼的光芒,仿佛她整个人正在由内而外地燃烧起来,燃烧她存在的每一丝痕迹,每一缕执念。
“滚回去!” 我“听”见了小雪的厉喝,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小雪化作一道纯粹的光箭,不是冲向镜子,而是迎向那只伸出镜面的、扭曲的鬼手。光与黑暗碰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空间被剧烈挤压扭曲的“滋啦”声,以及刹那间爆发出的、超越人眼承受极限的强光!
“不......!!!” 我嘶吼出声,泪水奔涌而出,想要扑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强光吞噬了一切。恶鬼尖锐无形的咆哮,小雪光形消散时最后一丝温柔的波动,书架崩塌的闷响,玻璃镜子彻底碎裂迸射的清脆哗啦声……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在这湮灭一切的白炽中消失。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强光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