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是有重量。
“我们这儿偏僻,没什么娱乐,乡亲们都睡得早。你们也入乡随俗。”
回到老刘家,闩好门。电早断了,我们点了盏村长提供的油灯,火苗跳动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个不安分的活物。
“这村长,说话阴阳怪气的。”莉莉靠着我,酒气混着她身上的温热,一起喷在我颈窝。“还有那些村民,白天看着没事,一到晚上,家家关门闭户,一点声都没有,跟闹鬼似的。”
“别瞎说。”我心里也乱,但嘴上还是安慰她。
“我才没瞎说。”她抬头,眼睛在油灯光里亮得异常,带着点酒后的放肆和挑衅,“张图,你不好奇吗?那些阁楼里到底有什么?敢不敢去看看?”
我心里一跳:“别胡闹。村长说了……”
“村长说村长说,你怎么那么听话?”她打断我,手指摩挲着我的大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我们就去看一眼,就隔壁那家。我昨晚……好像也看见他家阁楼有光。”
原来她也看见了。
“你不是怕吗?”
“现在不怕了。”她凑近,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热气哈进来,“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去嘛,看看是不是真藏了宝贝……或者,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你不是要调查写论文嘛,说不定发现什么,能大火。”
她的呼吸,她的体温,还有那点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的颤音,混着酒意,把我脑子里那点理智烧得差不多了。好奇像虫子一样啃着我的心。
“就看看。”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们悄悄溜出院子。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地上昏暗不明。隔壁家静悄悄的,黑着灯。我们绕到屋后,那里堆着些柴火。阁楼的窗户高高在上,木板钉得很牢。
我搬来几块大石头垫脚,又找了根粗木柴,撬。木板年头久了,有些糟,用力撬了几下,咔嚓一声,松了一角。再几下,钉着的木板被撬开一块,露出黑乎乎的洞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飘出来,像是陈年的灰土,又混合着一种黏腻的、类似陈旧纸张和廉价香烛的气味。
小主,
我心跳得像打鼓。扒着窗沿,用力一撑,翻了进去。里面很黑,只有一点模糊的月光从洞口透入。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
光柱划破黑暗。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口棺材。
黑色的,没上漆,木头原色,在手机冷白的光下,像个巨大的、沉默的怪物。
我喉咙发紧,手电光颤抖着移过去。
棺材没盖严,露出一条缝。
我走过去,脚像踩在棉花上。到了棺材边,借着光,往里看。
棺材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
里面躺着一个纸人。
惨白的脸,两坨鲜艳的腮红,用毛笔画出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上方,嘴巴是个咧开的、诡异的弧度。纸人身上,套着一件小小的、红色的纸衣服。
手电光往下移。纸人的胸口,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字。
我凑近了些,看清了。
那是一个名字。“赵德贵”。
是我们白天帮忙晒谷子的那个李叔的邻居,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
我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猛地转身,手电光在小小的阁楼里乱扫。
然后我看到了更多。
靠墙的地方,还摆着几口棺材。有大有小。我冲过去,一口口掀开虚掩的盖子。
每一口棺材里,都有一个纸人。男女老少都有,纸衣颜色不同,但表情都是那种程式化的、令人不适的“笑容”。每个纸人的胸口,都贴着黄纸,写着名字。
王翠花、李建国、孙有福……都是白天见过的村民的名字!村长说他们名字时我都记下了。
最后一口小棺材,在角落。我颤抖着掀开。
里面是个小纸人,穿着花纸衣服。胸口黄纸上的名字是“虎子”。
是白天那个拿了我的糖,说“不能看”的小男孩。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手机都拿不稳了。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水,把我从头到脚淹没了。这是什么?给活人备的棺材?纸人替身?邪术?
“张图?看到什么了?”莉莉压低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急切和不安。
我冲到窗口,声音发抖:“走!快走!回去说!”
我们连滚带爬回老刘家,闩死门,又用桌子顶上。两个人坐在炕沿,谁也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油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跳动,像随时会扑过来的鬼怪。
“棺材……纸人……写的都是活人的名字?”莉莉脸色煞白,抓住我的胳膊。“他们……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脑子里一团乱麻,“邪门……这村子太邪门了……”
“我们得走!天一亮就走!”莉莉的声音带了哭腔。
“对,走,马上走。”我用力点头。
可我们没能走成。
天刚蒙蒙亮,村长就带着几个人来了,脸上还是那种客气的、甚至称得上热情的笑,但眼神冷冰冰的。
“后生,昨晚睡得好吗?”
“还……还好。”我喉咙发干。
“那就好。”村长点点头,“有个事跟你们说。村东头老陈家的屋顶漏了,想请这位男同志去帮个忙,搭把手。女同志呢,就留村里,跟婶子们学学做鞋垫,咱村里的手艺,外面学不着。”
这是不让我们走,还要把我们分开。
“村长,我们学校突然有事,得赶紧回去。”我急忙说。
“哦?什么事这么急?”村长笑容不变,“帮忙修个屋顶,快得很,半天就好。完了你们再走,不耽误。你看,乡亲们这么热情留你们,别拂了大家好意。”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虽然也笑着,但往前挪了半步。
我手心全是汗。看了看莉莉,她眼里满是惊恐。我知道,硬走是走不了了。
“那……好吧。麻烦村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村长笑得更深了。
我被带到了村东头。老陈家的屋顶确实有点问题,但我心根本不在干活上。和我一起干活的还有两个村民,一左一右,说是帮忙,其实是看着。
中午饭是送来的,在屋顶上吃。我看着下面安静的、仿佛无事发生的村庄,心里一阵阵发寒。莉莉不知道怎么样了。
下午,活干完了。我看着似乎没人再紧盯着我,就说要回去拿点东西。那两个村民对看了一眼,没阻止。
我没回老刘家,而是偷偷绕到了村长家屋后。村长家是村里最好的砖瓦房,也有阁楼。阁楼的窗户开在后面,位置很高。我费了很大劲,顺着墙边一棵歪脖子树爬上去,勉强够到窗沿。窗户也从里面钉死了,但木板之间有缝隙。
我眯起一只眼,凑近缝隙,往里看。
里面很暗,但隐约能看到,也摆着棺材。不止一口。最中间那口最大,棺材盖开着。我使劲调整角度,看到棺材里,并排躺着两个纸人。
一男一女。
纸人的脸看不太清,但那衣服的样式……我头皮猛地一炸。
那女纸人,身形似乎有点像莉莉。而那个男纸人……我浑身冰冷,不敢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