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熄火

短篇鬼语集 未语无痕 2624 字 10个月前

是那个提灯笼的女人先开的口。声音飘过来,轻轻的,娇滴滴的,带着点笑意,在这死寂的坟地里,听得人骨头缝发凉。

“相公,你瞧这火头,”她提着灯笼,往上举了举,绿光映亮了她小半边脸。白白净净一张脸,眉毛弯弯,眼睛在绿光下显得很深,嘴角噙着笑,竟是村里前两个月才嫁过来的那个小媳妇,村西头王木匠家的。叫什么……秀娥。白天见人总是低着头,细声细气,模样挺周正。可这会儿,她脸上的笑,说不出的媚,也说不出的邪性,“比昨儿个是不是亮堂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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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旁边那男人,就是她丈夫,王木匠的儿子,王大有。他“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干巴巴的,没什么活气。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抬起一只手,手里好像攥着个什么东西,往那绿灯笼的开口处凑过去。

绿光一下子把他那只手照得清清楚楚。那手里捏着个小小的、深色的陶瓶。他把瓶口倾侧,慢慢往灯笼里倒。一股粘稠的、黑红色的液体,拉成细线,滴入灯笼里。

嗤……

一声像是冷水滴进热油的声音。灯笼里那绿幽幽的火苗,猛地往上蹿了一小截,光晕扩大了一圈,绿得更加浓郁,更加惨人。那股腻乎乎的腥油味,也猛地浓烈起来,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死死捂住嘴。

秀娥似乎很满意,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在坟地里荡开,比夜猫子叫还难听。她身子朝王大有靠了靠,几乎贴在他身上,仰着脸,绿光映着她殷红的嘴唇。

“相公,你说……”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黏糊糊的,带着一种下作的亲昵,“这灯油……可是用前头那个,多嘴多舌的李寡妇……炼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寡妇?村东头的李婶?上个月刚没的。说是急病,睡一觉就没了。人泼辣,爱说闲话,村里谁家有点事,被她知道了,保管传得满天飞。死的时候,听说嘴巴还张着呢……

王大有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秀娥。灯笼的光从他下巴照上去,他那张原本憨厚的脸,此刻一片死灰,两只眼睛睁得很大,可眼睛里空空洞洞的,没有神,像是两个蒙了灰的玻璃珠子。

他听了秀娥的话,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两边扯开,露出一个僵硬无比的笑容,白森森的牙齿在绿光下闪着微光。

“嘿……嘿嘿……”他笑了,笑声和他的人一样,干涩,空洞,“可不就是她……她那舌头……可真能说……炼出来的油……也禁烧……”

秀娥伸出细白的手指,戳了戳王大有的胸口,又是“咯”地一笑,眼波在绿光下流转,媚意里透着毒。

“就你嘴甜……会说话……”她声音压得更低,更黏,像湿嗒嗒的糖浆,“那……下一个,咱们炼谁家的?”

王大有那只没拿油瓶的手,慢吞吞地抬起来,搂住了秀娥的细腰,动作有些笨拙,却把她往自己身上又紧了紧。他凑到秀娥耳边,嘴唇几乎碰着她的耳垂,呼出的气好像都是凉的。

“下一个……就炼村头老张家……那个碎嘴婆娘……”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却顺着风,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她昨儿个……不是还在井边……说你勾引……勾引村长的二小子……舌头……也长……”

“哎哟……”秀娥扭了扭身子,像是害羞,又像是欢喜,整个人几乎要挂到王大有身上去了,声音甜得发腻,“就你疼我……知道给我出气……那老婆子的舌头,嚼起舌根来可比李寡妇还厉害……炼出的油,灯肯定更亮……到时候,照得咱家院里,明晃晃的……”

“亮了好……亮了好……”王大有傻笑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那盏绿灯笼,里面两簇绿火苗跳动着,映在他死水一样的瞳孔里,“亮了……看得清……看得清路……”

两人就站在那乱坟岗子上,挨着一座塌了半边的老坟,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语气平常得就像在商量明天去集上买几斤肉,晚上炒什么菜。可那话里的内容,却比这坟地里最深的夜还要黑,还要毒。

我趴在草窝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气,手脚冰凉,像掉进了冰窟窿。牙齿咬得咯咯响,不是冷的,是吓的,拼命忍住喉咙里的呜咽和翻滚的恶心。

他们又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含糊了,夹杂着秀娥低低的笑和王大有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暧昧,也格外恐怖。然后,王大有似乎是把那小油瓶收起来了。秀娥提着那盏绿幽幽的灯笼,转过身。

灯笼的光,随着她的转动,朝我这边扫了过来。

我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字:跑!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猛地从土坎后弹起来,也顾不得隐蔽了,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然后踉踉跄跄站起身,转身就朝来路没命地狂奔。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刮在脸上生疼。我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那盏绿灯笼贴在我背后,或者,看到王大有和秀娥,就站在我身后,对着我笑。

我脑子里全是他们刚才的对话。

“下一个就炼村头老张家那碎嘴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