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不是哒哒声,是另一种声音,像是指甲在轻轻刮挠着什么硬表面。很轻,但持续不断,就在卧室门外。
我推李梅。她睡得很沉,怎么推都不醒。我咬牙,慢慢坐起来,盯着卧室门。门下缝隙一片漆黑。
刮声停了。
接着,门把手非常缓慢地,无声地,向下转动了一点点。
我全身血液好像冻住了。我死死盯着那黄铜把手,它停在了下压的位置,然后,又极其缓慢地回转,恢复了原状。
门外有东西。它在试着进来。
我抄起床头柜上的烟灰缸,很重。我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听。
一片死寂。
我猛地拉开门,举起烟灰缸。
门外空空荡荡。客厅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窗帘微微摆动。什么都没有。我检查了门锁,好好的。也许又是错觉?风把门把手吹动了?可那刮搔声呢?
我关上卧室门,反锁。回到床上,李梅还是没醒,睡得像死了一样。我看着她身上的红裙子,在黑暗里像一滩暗沉沉的血。那二十块钱还躺在桌上。
天快亮时我才迷糊过去。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那三张钞票自己立起来,像三个薄薄的红色人影,摇摇晃晃朝我走来,我想跑,脚却像陷在泥里。
醒来头痛欲裂。李梅已经起了,在厨房弄早饭,哼着歌。我看着她背影,红裙子换下来了,搭在椅背上。
“你昨晚睡得好死。”我说。
“是吗?可能太累了。”她头也不回,“煎蛋吃不吃?”
“那二十块钱呢?”
“桌上不是?”
我看过去,二十块钱还在。但我总觉得,它好像移动过位置。也许是被风吹的。
白天上班,我不断出错,被组长骂了几句。老王凑过来:“你印堂发黑啊,真撞邪了?”
“少废话。”
“不是我说,”老王神神秘秘,“我昨晚打听了一下,之前失踪那女的,住得离你不远。而且,她最后被人看见,就是拿着一件新买的红衣服。”
我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什么红衣服?”
“谁知道,反正就是红的。你说邪门不邪门,人没了,衣服也没找见。”
我脑子嗡嗡响。李梅的红裙子。昨晚门把手的转动。还有那两百块钱……不,现在只剩二十了。
我必须把这二十块处理掉。
下班路上,我经过一个天桥,桥下有个乞丐。我掏出那二十块钱,想了想,走过去扔进他的破碗里。乞丐愣了一下,连连点头。我像甩掉烫手山芋,快步走开。
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那乞丐拿着那张二十块,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我这边。距离远,我看不清他表情,但那种姿态,让我心里一紧。我赶紧扭头,加快脚步。
晚上,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哒哒声或刮搔声。是一种拖拽声。沉重,缓慢,好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客厅地板上被一点一点地拖动。摩擦着地面,发出闷响。
我摇李梅,她哼了一声,没醒。我打开台灯,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吓人,眼圈发青。我拍拍她的脸,冰凉。
拖拽声停了。
我拿起床头的水杯,紧紧攥着,慢慢走向卧室门。反锁的钮还扣着。我把耳朵贴上去。
呼……呼……
极轻微的,像是喘息的声音。就在门外,离门很近。
我腿肚子发软,后退几步。那喘息声跟着贴近,隔着门板,似乎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气流变化。
我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盯着那扇门。喘息声持续了一会儿,渐渐低下去,消失了。接着,我听到一种黏腻的、湿漉漉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舔舐门板。从上到下,缓慢而仔细。
我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舔舐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我在地上坐到腿麻,才挣扎着爬起来。李梅依旧沉睡。我看了她很久,突然有种感觉,她可能永远不会醒了。
小主,
天亮后,拖拽声和舔舐声都消失了。李梅醒来了,但眼神发直,动作迟缓,像梦游一样。她不再提新衣服,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对着空气笑一下,很瘆人。
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我必须弄清楚怎么回事。
我去了之前捡钱的地方。垃圾桶还在,人行道依旧脏兮兮。我站在那里,左右张望。一个扫大街的大妈拖着扫帚过来。
“阿姨,问您个事,前两天,这儿是不是掉过钱?”
大妈瞥我一眼:“掉钱?谁掉钱给你捡了?”
“就是……三张一百的。”我比划着。
大妈停下动作,皱着眉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个女的,在这转悠了半天,像是找东西。穿个红衣服,挺扎眼。”
红衣服。
“她……长什么样?”
“没太看清,低着头。不过好像挺年轻。”大妈摇摇头,继续扫地,“这地方,邪性,少来。”
我道了谢,心里发寒。年轻女人,红衣服,找钱。她掉的?还是说……那钱根本不是人掉的?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经过天桥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桥下。那个乞丐不见了,破碗还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旁边地上,有一小滩暗红色的污迹,已经干了。
我逃也似的跑回家。
李梅坐在椅子上,还是那副痴痴呆呆的样子。我看着她,又看看椅背上搭的红裙子。突然,我冲过去,抓起裙子,想把它撕烂。可布料结实,撕不动。我拿到厨房,打开煤气灶,想把裙子烧了。
火苗舔上裙角,鲜红的布料卷曲发黑,冒出一股带着奇怪甜腥味的烟。不是布料烧焦的味。
李梅突然动了。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速度极快,根本不是平常的样子。她冲进厨房,眼睛瞪得滚圆,盯着燃烧的裙子,发出一种非人的、尖利的嚎叫。然后她扑过来,不是扑向我,而是扑向那团火,徒手去抓正在燃烧的裙子!
火焰蹿上她的手,她好像感觉不到痛,死死攥着烧着的布料,往自己身上按。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吓傻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关掉煤气,用抹布扑打她身上的火。火灭了,她手上、胸前一片焦黑,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红红白白的颜色。可她还在笑,看着手里烧得只剩一小片的焦黑布料,痴痴地笑。
屋里弥漫着皮肉烧焦和那股甜腥的混合气味。我看着她烧伤的手和胸口,触目惊心。必须去医院。
我拉她,她不动,死死攥着那片焦布。我强行掰开她的手,布片掉在地上。她突然不笑了,眼神空洞地看着我,然后软软倒了下去。
我叫了救护车。在医院,医生处理她的烧伤,问怎么弄的。我支吾着说做饭不小心。医生眼神有点怀疑,但没多问。李梅一直昏迷。
我坐在医院走廊,脑子一片混乱。钱,红裙子,失踪的女人,哒哒声,拖拽声,舔舐声,烧伤……这一切像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