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大山!”是爷爷的声音,夹杂着父亲和母亲的呼唤。
我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已经虚弱得发不出声音。大山却兴奋起来,仰头发出洪亮的哞叫,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我终于看到了爷爷奶奶和父母焦急的面容。母亲冲过来一把抱住我,眼泪滴在我冻僵的脸上:“可找到了,可找到了!”
爷爷检查了一下大山,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拍拍它的脖子:“老伙计,多亏你了。”
回家的路上,爷爷告诉我,他们发现天黑了我和大山还没回家,就意识到出事了。于是准备火把寻找我们,这一找就是一夜。原来我和大山已经离家至少二十里了。
“大山是头灵性牛,”爷爷说,“这种牛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能驱邪避凶。”
我伏在父亲的背上,回头看默默跟在我们身后的大山。它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温顺,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一夜的惊心动魄只是我的幻觉。
走了一段路,天边开始泛白,初冬的晨光微弱但坚定地穿透云层。草叶上结满了晶莹的霜花,在晨曦中闪闪发光。路边的野菊花顽强地开着,花瓣上挂着露珠,清新可爱。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狗吠声隐约可闻,平凡而温馨。
那一夜的恐怖随着晨光消散,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我看大山的眼神不再只是看一头家畜,一个伙伴,而是带着敬畏和感激。
十年弹指而过。
我初中毕业后没有像许多同龄人那样去念高中,而是留在了村里,成了一个地道的庄稼汉。说不清是舍不得这片土地,还是舍不得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爷爷奶奶相继离世,葬在村后的家族墓地里。他们走得很安详,就像秋天熟透的果子自然落地。
大山也老了,毛色不再金黄光亮,而是变得枯黄,背也微微塌陷。它拉不动犁了,胃口也大不如前。
我家买了微耕机,耕地不再需要耕牛。但每天我去田里干活,还是会牵着大山一起。我在田里忙碌,它就在田头慢悠悠地吃草,或是卧在草地上晒太阳,半闭着眼睛反刍。
我们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有时我会停下来,走到它身边坐下,就像小时候那样靠着它温暖的躯体。我们都不说话,但彼此懂得。它用粗糙的舌头舔我的手,眼神温和而深邃,像是包含了所有的岁月和秘密。
村里有人劝父亲把大山卖了或者宰了,毕竟老牛不耕地就是白吃粮食。父亲每次都摇头:“大山是咱家的恩人,养它到老死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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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初冬的下午,我在麦田里施肥,大山照例在田头的草坡上晒太阳。那天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秸秆的清香。
我干完活,走过去准备牵它回家,却发现它安详地卧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但这一次,它的胸口没有了熟悉的起伏。
我蹲下身,抚摸它依然温暖的脸颊,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把大山埋在了爷爷奶奶的坟旁。父亲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帮我挖坑。村里的老人说,从来没有牛能享受这种待遇,但听到那一夜的故事后,也都表示理解。
下葬时,西天的晚霞正绚烂,美得令人心碎。初冬的薄雾悄然升起,给远山近树蒙上一层轻纱。
墓旁,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在石缝中倔强地开着,淡紫色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极了大山——平凡而坚韧,在恶劣环境中依然坚持绽放自己的生命。
我站在坟前,久久不愿离去。爷爷奶奶走了,大山走了,父母也老了,鬓角染霜。童年早已远去,故乡也在慢慢凋零——年轻人一个个外出打工,村庄日益空旷,只有老人和少数像我这样选择留下的人还守着这片土地。
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灯火。我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想起大山如何用它的方式保护我,想起爷爷奶奶举着火把寻来的身影,想起回家路上那初冬的晨光和露水。
所有的一切都在时间的河流中消逝。我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身走向家的方向。背后的坟包静悄悄的,只有晚风轻轻吹过……